一扇扇原本紧闭的房门,被悄然打开了一条缝。

一颗颗睡眼惺忪的、充满了好奇与恶意的头颅,从门缝里探了出来。

他们没有一个人上前制止,反而像是在欣赏一出免费的、精彩绝伦的好戏一般,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我就说吧,这外地来的寡妇,没一个安分的。”

“啧啧,你看这闹的,这下有好戏看了。”

这些充满了恶意的窃窃私语,像一根根淬了毒的钢针,透过那扇薄薄的铁门,狠狠地扎进了周雨荷的心里。

“妈!怎么了?”

刘波也被惊醒了,他揉着眼睛,从客厅那张小床上爬起来,脸上带着惊恐。

“小波!快!报警!”

周雨荷的声音都在发抖。

可她回头,想让儿子去保护她的时候,却看到刘波那张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上,此刻更是吓得一片惨白。

他躲在周雨荷身后,浑身瑟瑟发抖,别说出去跟人对峙了,就连拿出手机报警的勇气都没有。

看着儿子这副没用的模样,周雨荷那颗本就冰冷的心,彻底地沉入了谷底。

她不再指望任何人。

她靠在门上,用自己那单薄的身体,死死地抵住那扇正在被疯狂撞击的铁门,另一只手,则颤抖着,从口袋里摸出自己的手机,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按下了那三个再熟悉不过的数字。

派出所的调解室里,气氛压抑得几乎要让人窒息。

惨白的日光灯,将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毫无血色。

那个深夜砸门的醉汉,此刻早已酒醒了大半。

他耷拉着脑袋,坐在椅子上,一副坐立不安的模样。

周雨荷和刘波,则坐在他对面。

周雨荷的眼睛红肿,脸色惨白,浑身都还在微微地颤抖。

而刘波,则依旧是那副垂着头、不敢看任何人的懦弱模样。

“行了,事情的经过我们已经了解了。”

一个看起来有些不耐烦的年轻警察,将笔录本往桌上一合,用一种公事公办的语气说道。

“这事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构不成刑事案件,最多也就是个邻里纠纷。这样,我们已经通知你们的房东了,等他来了,你们三方自己调解。要是调解不成,那我们就只能按规定,把他(指着醉汉)先拘留十五天了。”

一听到“拘留”两个字,那醉汉的脸,瞬间就变得比纸还要白。

就在这时,调解室的门被推开了。

高俊风尘仆仆地从外面走了进来。

他显然是刚从被窝里被叫起来的,身上还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T恤和休闲裤,头发也有些微乱,但那双深邃的眼睛,却依旧清明锐利,没有丝毫的睡意。

他一进门,整个调解室的气氛,似乎都在瞬间,发生了某种微妙的变化。

“高先生!”

周雨荷在看到他的那一瞬间,就像一个在黑暗中跋涉了许久、终于看到了一丝光亮的旅人,那双本已黯淡的眼睛里,瞬间就涌上了一层水汽。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歉意与依赖的情绪,涌上心头。

“对……对不起,这么晚了,又……又因为我的事,麻烦你。”

她站起身,搓着手,声音里充满了愧疚。

“周姐,你别这么说。”

高俊走到她面前,看着她那副惊魂未定的模样,眉头不着痕迹地皱了一下。他用一种温和而又安定的语气,轻声安慰道:

“没事,我是房东,处理租客的纠纷,本来就是我分内的事。你别怕,有我在。”

他这句简单的话,像一股温暖的潜流,瞬间就抚平了周雨荷心中大部分的惊恐与不安。

她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儿子大不了几岁的年轻人,看着他那张写满了沉稳与担当的英俊脸庞,心中那份对他单纯的信赖与好感,在这一刻,变得愈发清晰与坚定。

高俊安抚好周雨荷,这才转过身,将那双冰冷的目光,落在了那个早已吓得瑟瑟发抖的醉汉身上。

他从警察嘴里很快就弄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当他看到“因听信谣言”那几个字时,眼中闪过一丝骇人的寒光。

他没有对那个醉汉说任何一句废话,只是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用一种平静到近乎于可怕的语气,缓缓开口:

“道歉!不然的话,就收拾你的东西,明天天亮之前,从我的房子里,滚出去。”

那醉汉被他这强大的气场,压得连大气都不敢出。

他张了张嘴,还想再为自己辩解几句,可一对上高俊那双冰冷的、仿佛能将人灵魂都冻结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是个什么东西,他自己心里最清楚。

一个游手好闲的懒汉,一个靠着打零工与父母偶尔接济才能勉强混日子的废物。

他之所以能在这寸土寸金的深圳有一个落脚之处,全凭着租下了高俊家这栋楼里最便宜的一个单间。

这里的房租,已经是整个片区里最良心的价格了,即便如此,每个月也几乎要花掉他收入的大半。

他太清楚深圳的生存法则了。

要是真的被赶了出去,那等待他的,将会是什么?

是睡在天桥底下,是跟流浪狗抢食,是彻底被这座巨大的城市给无情地吞噬!

像这样便宜又安稳的住处,他这辈子,都不可能再找到第二个了!

尊严?面子?在最赤裸裸的生存问题面前,这些东西,一文不值!

他那颗混沌的、充满了龌龊念头的脑子里,在顷刻间就完成了一次最精明也最卑劣的计算。

他看着眼前的高俊,那不再是一个年轻人,而是掌控着他生存命脉的神。

他又看向那个被他羞辱了半宿的、此刻正满脸泪痕的女人,那也不再是一个可以随意欺凌的猎物,而是他必须立刻跪地求饶的、唯一的救命稻草。

“我……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在被拘留的威胁与被赶出家门的现实面前,他那点可怜的尊严,被彻底地击得粉碎。

他“扑通”一声就从椅子上滑了下来,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到周雨荷面前,点头哈腰,用最谄媚也最令人作呕的姿态,疯狂地道歉。

“大姐!不!是奶奶!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是我喝多了,说的胡话!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跟我这种垃圾一般见识!我给您磕头了!我给您磕头了!”

看着他这副欺软怕硬的无耻嘴脸,在场的所有人,包括那两个早已见惯了各种市井无赖的警察,眼中都流露出毫不掩饰的厌恶与鄙夷。

周雨荷看着跪在自己脚下,那个前一刻还凶神恶煞,此刻却像条摇尾乞怜的狗一样的男人,只觉得一阵阵的反胃。

她不想再跟这种人多纠缠一秒。

她转过头,对着警察和高俊,轻声说道:

“算了,我……我接受和解。”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现在,只想尽快地,逃离这个让她感到窒息的地方。

走出派出所的大门,已是凌晨三点。

深夜的凉风迎面吹来,带着一丝城市特有的冰冷湿气,让周雨荷那根因为惊恐与愤怒而绷紧了一整晚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一些。

她整个人都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只觉得一阵阵的发软,几乎快要站立不住。

“周姐,我送你们回去。”

高俊的声音,适时地在她耳边响起。

周雨荷下意识地就想拒绝,她觉得自己今晚已经麻烦他太多了。

可她还没来得及开口,高俊便已经不由分说地走到了路边,按下了车钥匙。

不远处一辆轿车闪了两下车灯,发出一声低沉的回应。

高俊很自然地拉开了后排的车门,对着刘波说道:

“你坐后面。”

然后,他又绕到另一侧,绅士般地为周雨荷打开了副驾驶的车门。

周雨荷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在那份不容拒绝的温和坚持下,有些拘谨地坐了进去。

车内空间宽敞而又舒适,真皮座椅的触感细腻柔软,空气中还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高级皮革与车载香薰混合在一起的清冷香气。

这与她平日里所处的、那个充满了油烟与汗臭的嘈杂世界,简直是天壤之别。

一路上,车内安静得只剩下发动机平稳运行的低鸣。

刘波坐在后排,早已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与高俊那强大的气场给吓得噤若寒蝉,他将自己缩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

而周雨荷,在最初的拘谨过后,心中那份后怕与屈辱,渐渐地被一种更为强烈的、名为“感激”的情绪所取代。

她侧过头,看着身旁这个正专注地开着车的年轻人。

他那张英俊的侧脸,在窗外飞逝的路灯光影下,显得轮廓分明而又充满了安全感。

“高先生……今天晚上,真是……太谢谢你了。”

她终于还是忍不住,打破了沉默,声音里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颤抖与真诚。

“要不是你,我们娘俩,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高俊目视着前方,只是淡淡地笑了笑,语气温和地回应道:

“周姐,你再说这种客气话,我可就要生气了。我说了,我是房东,保护租客的安全,是我应该做的。”

他这番话,说得云淡风清,却让周雨荷的心里,涌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她不再多说什么,只是将那份沉甸甸的感激,默默地记在了心底。

很快,车便驶回了那栋熟悉的出租楼下。

高俊停好车,陪着周雨荷母子俩一起上楼。

然而,当他们走到楼道口时,却发现,楼道里竟然还亮着灯。

几个平日里就喜欢聚在一起说三道四的租客,正穿着睡衣,三三两两地聚在楼梯口,显然是在刻意地等着看后续的“好戏”。

当她们看到周雨荷竟然是跟着房东一起回来时,那几双充满了探究的眼睛里,瞬间就迸发出了找到了新爆点般的、兴奋的光芒。

“哟,回来了啊?”

其中一个烫着卷发的中年女人,阴阳怪气地开口了。

另一个瘦高的女人,则用一种充满了鄙夷的目光,将周雨荷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然后又别有深意地看了一眼她身旁的高俊,用一种自以为很小声、却足以让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的音量,对着身边的同伴窃笑道:

“看见没?我就说她不是什么安分货色吧!楼下那个超市老板没勾搭上,这么快,就又勾搭上咱们这年轻英俊的房东了!这本事,可真不小啊!”

这番充满了恶毒揣测的污言秽语,像一把把淬了毒的、烧得通红的尖刀,将周雨荷那颗刚刚才得到片刻安宁的心,给再次捅了个对穿!

她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地发黑,浑身的血液都像是凝固了,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

然而,她还没来得及崩溃,站在她身旁的高俊,却突然动了。

他猛地转过头,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深邃眼眸,此刻却像两把出鞘的利剑,迸发出一股骇人的、冰冷刺骨的寒光,狠狠地就射向了那个说风凉话的瘦高女人!

他没有说任何一个字,甚至连一句斥责都没有。可就是那一个眼神,那一个充满了警告与森然杀意的眼神,却比任何恶毒的咒骂,都更具威力。

那个瘦高女人被他这眼神看得浑身一激灵,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她后面的话,瞬间就卡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身边的几个同伴,也同样被高俊身上那股子突然爆发出的强大气场给吓得脸色惨白。

她们再也不敢多待一秒,像一群受了惊的耗子,手忙脚乱地、争先恐后地溜回了各自的房间,将门“砰”的一声,重重地关上了。

整个楼道,瞬间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周雨荷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一幕,看着那个将自己护在身后的、宽厚的背影,心中那份早已泛滥的感激,在这一刻,几乎要满溢出来。

高俊转过身,脸上那骇人的寒意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充满了歉意的温和。

“周姐,对不起。”

他看着周雨荷,真诚地说道。

“我这边的租户都是些上了年纪的人,嘴比较碎,我是房东,这也有我的责任。”

这番充满了担当的话语,让周雨荷再也忍不住,滚落下一行滚烫的清泪。但这一次的眼泪,不再是因为屈辱,而是因为感动。

她摇了摇头,伸出手轻轻地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亲昵与依赖,拍了拍高俊那坚实的肩膀,用一种带着浓浓鼻音的、沙哑的嗓音,轻声说道:

“没关系……这不怪你。”

她的手很小,带着常年操劳留下的薄茧。

那一下轻柔的拍打,透过薄薄的T恤布料,落在高俊的肩膀上,却像一片被烧得滚烫的羽毛,瞬间就将他心底最深处那片柔软的所在,给狠狠地烙印了一下。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怜惜与保护欲的奇异电流,猛地从他的心脏,传遍了四肢百骸。

他看着眼前这个泪眼婆娑、却依旧强撑着反过来安慰自己的女人,心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狂跳了起来。

“……早点休息吧。”

过了许久,他才从喉咙里,挤出这么一句干涩的话语。

“嗯。”

周雨荷也收回了手,她低下头,不敢再去看高俊那双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

她带着刘波打开房门,走进了那片属于自己的、狭小而又充满了不安的黑暗之中。

高俊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铁门在自己面前缓缓关上,许久才转过身,朝着楼上走去。

他的手,不自觉地,抚上了自己刚才被周雨荷拍过的那片肩膀。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她指尖的温度,和那令人心动的、柔软的触感。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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