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小妍撇撇嘴,立刻收起刚才那点娇气。

她当然明白,只是刚才被又闷又破的屋子热得心烦才没经过大脑说出这番话。

被宋舟这么一敲打,她乖乖点头,不再有半句抱怨。

入夜的龙阳市依然喧嚣。

薄薄的墙壁挡不住外面的声浪,赌徒的嘶吼、暗娼的浪笑、巡逻队的皮靴声,远处偶尔还传来几声枪响,分不清是哗变还是擦枪走火。

在危机四伏的军阀老巢,宋舟丢掉心头所有的旖旎心思。

他连军靴都没脱,将苏小妍拉进怀里。

两人就这样和衣躺在狭窄的硬板床,等待明天大戏开锣。

大会的会场,设在城市中心的体育场内。

顶棚早已被拆除,露天的环形看台被强行改造成席位区。

正中央的绿茵场,拔地而起一座高台。高台之上再筑高台——五把象征权力的宽大座椅俯视全场。

座椅前方横有一排铺设雪白桌布的长桌,上面堆满昂贵鲜果、精致糕点与名酒。

高台四方,是面全息投影,正滚动参会势力的名单与实时数据。

权力向下辐射,席位等级分明。

紧挨高台的,是二十个执行委员的专属半封闭包厢,内设沙发与茶桌,侍从随叫随到。

再往外一圈,一百一十个事务委员席位,配置简单的桌椅。

部分早到的人正端茶盏与旁人低声交谈。

最外围那一圈,则是多达三百个的列席委员的区域。

这里仅有折叠椅和窄桌,桌面空空如也。

而在这些列席委员身后,还有几百个连椅子都没有的候补委员。

他们干站着,或者厚脸皮自己从外面拎个小马扎,挤在过道里。

宋舟带领苏小妍步入会场时,列席委员区已落座大半。他在第七排靠过道的地方,找到自己的位置。

苏小妍恪守副官的本分,安静地在他身侧站定。

周围几个同属的委员扭头瞥了眼这对生面孔,很快又移开视线,没有搭话的兴致。

宋舟抬眼望向高处。

执行委员的包厢里稀稀拉拉坐有几个人,大部分拉着厚重的遮光帘。再往上,那五把常委座椅,空空荡荡。

收回视线,他才发现自己这排异常空旷,只坐了一人。

那是个魁梧壮汉,胳膊粗得快赶上宋舟的大腿。

军装被那身横肉绷得紧紧的,领口敞开两颗扣子,露出浓密的护心毛。

他正百无聊赖地在半空划拉全息屏幕,余光瞥见宋舟落座,眼睛顿时一亮。

“哎!老弟!”壮汉声如洪钟,站起身两步凑过来。

身下的折叠椅被他粗暴的动作带得发出凄惨的“嘎吱”声,“可算来个喘气的了!我还以为今年这排又要老子一个人包场!”

宋舟还没来得及开口,壮汉已经无比热情地伸出大手:“我姓马,马铁山,第87独立营的。老弟怎么称呼?”

宋舟伸手与他一握,语气平淡:“宋舟。”

“宋老弟!”马铁山在他旁边的空位坐下,“你旁边这位是?”

“我的副官。”宋舟惜字如金。

马铁山冲裹得像水桶的苏小妍咧嘴笑,露出一口老黄牙:“大妹子,你也坐呗,别傻站了。老哥跟你透个底,这破会开起来又臭又长,站下去能把腿站断。”

他拍向旁边那把贴“第42独立营”标签的椅背,“就坐这!这倒霉蛋已经两年没来开会了,今年估计坟头草都两米高了,空着也是空着。”

苏小妍没有动,而是低头请示宋舟。直到宋舟颔首,她才听话落座。

马铁山十分自来熟地把椅子往宋舟这边拽:“老弟,第一次来这?”

“对。”

“难怪面生。老哥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咱们这种货色,就是来走个过场的。点名、听报告、看上面吵架、最后散会,年年一个鸟样。”

他努努嘴,指向高处空荡荡的座椅:“看到没?大佬不到最后一刻,是绝对不会露面的。咱们这些小鱼小虾,纯粹是来走过场滴!”

马铁山又凑近些:“老弟,在哪片发财?”

“南边,靠近宁丘那一带。”

“宁丘?那破地方可是三不管地带!你们那日子不好熬吧?”

“还行,勉强混口饭吃。”

“那也够呛。”马铁山开始大倒苦水,“老哥我这日子也是紧巴巴。地盘卡在北边口,穷得叮当响,每年就靠上面拨点可怜的配额,再带兄弟们刮刮地皮续命,快连税都交不起了。”

宋舟听着偶尔点个头敷衍。

马铁山倒了几句苦水,突然停下来,上下打量他:“哎,老弟,你这名字,我怎么没在入场名单上见过?你那个营头叫啥?”

宋舟指在桌面打印简陋黑字的塑料铭牌。

马铁山凑过去,磕磕巴巴念出声:“第39独立拓荒营,列席委员……VoidSnake?”

他的表情瞬间变得微妙,浓密的眉毛几乎挑到发际线。

宋舟干咳,语气强作镇定,试图掩盖脚趾扣地的尴尬:“以前年轻,游戏玩多了,随便起的。”

马铁山笑得前仰后合:“哈哈哈哈!老弟你可真他娘的是个人才!不瞒你说,老哥我当年建营的时候,也想搞个酷炫的,可惜没拉下老脸,哈哈哈哈!”

他笑得眼泪都飚出来了,用袖口胡乱抹,连连拍打宋舟的肩膀:“没事没事,谁还没个年少轻狂的时候!”

宋舟咬牙蹦出几个字:“……马老哥说得对。”(苏小妍: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马铁山摆摆手:“老弟,老哥多嘴探个底,你这委员的位子……走谁的门路弄来的?”

宋舟恰到好处地露出苦笑,扯起谎:“实不相瞒,家父早年是个聚居地的首领,机缘巧合给苏帅的部队供过几次物资。

苏帅那边的人指头缝里漏点油水,家里给捐了个列席的名额。本想背靠大树好乘凉,谁成想……苏帅一倒,靠山成催命符了。”

听到“苏帅”两个字,马铁山眼底试探的精光黯淡。

他语气里反倒多出几分同病相怜的真诚:“老弟,这操蛋的世道,能活着喘气就不容易。苏帅的事……唉,水太深,不说也罢。都是在底层刨食的苦命人,以后有什么难处,互相照应点。”

他又拍了拍宋舟的肩膀,补句:“多个朋友多条路嘛。”

“多谢马老哥。”

马铁山似乎还想再拉几句,前方高台上的全息投影开始播放欢迎影像。

他脸色一正,赶紧站起身:“快开始了,我先回座。”

九点整,屏幕里的画面骤然切断。

一名中年男人阔步走到立式话筒前。那是救世军总秘书长,姓周。

他环视全场,原本嗡嗡作响的几千人会场迅速陷入寂静。

“各位,年度大会现在开始。第一项,资格审核。”

屏幕滚动各单位的名单,分批次进行淘汰确认。为节省时间,现场只念缺席与注销的名单。

“第三装甲营,缺席两届,警告。第十二独立连,缺席两届,警告。第四十五侦察大队,全员牺牲——注销番号。”

全员牺牲。注销番号。

轻飘飘的八个字,便抹杀了几百条鲜活的人命和一段建制。

会场里不可遏制地泛起一阵低语。

外围站着的那群候补委员里,有几个人的脸色惨白。

其中一个穿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刚想张嘴,就被旁边的同伴拽住袖子,将抗议声捂回肚子里。

苏小妍借衣领的掩护,悄悄凑近宋舟耳畔,语气里渗出咬牙切齿的怒意:“第四十五侦察大队……以前是我爸麾下的旁系精锐。我爸倒台后,他们定是被当成炮灰调去填线,给活生生填没了。”

名单继续滚动。

直到从后往前翻走数十屏,宋舟才终于打起精神。

“第39独立拓荒营,列席委员:Void Snake,出席。”

看到这条信息,宋舟心里的石头总算落地。

列席委员的名单里依然有大片缺席的空白。未到场的番号在全息系统中被标红,记录一次警告。连续三次无理由缺席,剥夺资格,注销编制。

一名被标红的突然从后排站起来,涨红脸大喊:“报告!我人来了啊!”

周秘书长连眼皮都没抬,仿佛人根本不存在。

那名军官僵立几秒,最终颓然地坐回原位。

资格审核结束,周秘书长退至后方。

巨幕陡然闪烁,切换为战区势力地图。

一名面容冷硬的参谋跨步走到话筒前,开始宣读战报。

“嘉和战区,连失两座地级市,菌毯向东南方向推进约四十公里。

泸江战区,惨胜,收复一处工业区。

北部战区,新联盟军向我方防线发起三次小规模进攻,均已击退。”

地图的红蓝标记交替。代表沦陷与污染的红色色块,明显比去年扩大整整一圈,犹如吞噬人类版图的血盆大口。

宋舟的视线落在在泽川市的坐标。

那里被标记一个醒目的黑色骷髅头,旁边的字体加粗标注:禁区级。

参谋念到泽川时,带过一句:“泽川方向,菌蚀体反应持续飙升,严令各部避免深入。”

战报的最后,参谋抬起头,抛出重量级的情报:“今年新增确认的领主级菌蚀体共计五处,分别盘踞于泽川、临江与刘瓦口。请各防区务必提高警戒,一旦遭遇,严禁交火,立即上报。”

宋舟眼观鼻,鼻观心,装出雨我无瓜的模样,仿佛导致泽川市变成禁区跟自己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战况汇报完毕,会场原本压抑的空气立刻降至冰点。

有人下意识地挺直脊背,有人端茶杯的手僵在半空,悄悄咽唾沫。

周秘书长再次站到聚光灯下。

这一次,他手里多了份厚重的文件。

“下面进行第二项:年度资源配额与赋税审核。”

屏幕里的地图切走,换成滚动的各单位“贡献值”与“欠款黑名单”。

宋舟目光一扫,很快在不起眼的角落找到自己的档案:【第39独立拓荒营,当年税款已缴清,贡献值:无。】

旁边几排的番号也大多显示类似的数字。

有的背伏沉重的欠款,有的堪堪缴清,极少数拥有赏赐的“奖励配额”。

周秘书长一招手,几名秘书立马会意,翻开红头文件宣读名单。

念到的,全是欠税严重的部队。

“第十七运输大队,连续两届未缴清驻区税款。给予严重警告,明年若再不清缴,注销番号,就地整编。”

话音刚落,第十七运输大队的一名负责人从座位弹起来咆哮:“老子今年被尸潮冲了整整三次!连车都炸成废铁,你让老子拿什么缴?拿兄弟们的骨灰缴吗!”

念到他名字的那名秘书翻过一页文件,继续宣读下个倒霉的番号。

类似的绝望场景反复重演。

有人双目赤红拍桌子怒骂,有人卑微哀求,更多的人则是面如死灰地瘫坐在椅子。

一名头发花白、瞎了一只眼的老连长颓然站起身,沙哑哀求“能不能再宽限一年”,可换来的,依然是无视。

审核结束的刹那,被当场宣判取消番号的委员,他们的名字和部队建制被一段代码抹除。

会场警卫大步上前,将这十几个面色惨白的人架出会场。

资源洗牌暂时结束,周秘书长继续退回阴影中。

高台之上,终于走来一个重量级人物:救世军五大常务委员之一,刘琦君。

原本因为刚才流程而嘈杂的会场马上安静,落针可闻。

刘琦君年过半百,没拿任何文件,两手空空站在台面。

“各位,今年的第一个议题。”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关于与新联盟展开局部合作的提案。”

屏幕里弹出一份文件,大意是:建议在菌蚀体威胁严重的区域,与新联盟军展开有限军事合作,共同清剿高阶菌蚀体。

一石激起千层浪,整个会场炸开锅。

“新联盟那帮叛徒!跟他们合作,咱们成什么了?!”

“这是变相投降!是卖国求荣!”

叫嚣得最凶的,全是散座区连饭都吃不饱的候补委员和列席委员。

有人面红耳赤地挥舞拳头,有人把桌子拍得震天响;事务委员那边也有零星几个人站起来反对,但声音明显没那么足的底气。

反观最靠近权力中心的执行委员包厢,基本保持缄默,只有极少数人在低声耳语。

面对台下的群情激愤,刘琦君一动不动地观望这场闹剧。

任由这群人吵了十多分钟后,刘琦君才抬起手示意安静,会场的声浪一层接一层地消退。

“投票吧。”他淡淡吐出三个字。

全息屏幕的数字开始跳动。

代表反对的红色条一路飙升,从三分之一碾过一半,最后定格在三分之二的刻度上;而代表赞成的绿色条,自始至终没超过四分之一的底线。

毫无悬念,提案没通过。

刘琦君没什么表情,仿佛早有预料:“搁置,明年再审。”

会场里嗡嗡的议论声持续很久。

宋舟懒得再看这场拙劣的政治表演,拉起苏小妍站起身准备离场。马铁山扯着破锣嗓门大喊:“老弟,晚上老哥做东,请你喝酒!”

宋舟抬手朝后摆:“改天吧马老哥,今天实在有点事走不开。”

马铁山也不勉强,豪爽地咧嘴一笑:“行!咱们改天再喝!”

走出体育场时,天色快黑了。

外面的霓虹灯牌接连亮起,把整条主街照得通明。

日他妈的。

宋舟在心底暗骂,大早晨赶过来,光是个破点名就耗了四个小时。

回到住处,宋舟推开门,苏小妍如释重负脱下闷热厚重的大衣,挂在掉漆的椅背。

“累坏了吧?”宋舟看着她满头细汗的样子。

“还行。”苏小妍揉捏酸痛的肩膀抱怨,“就是破椅子太硬,坐得屁股生疼。”

宋舟将窗帘拉严,隔绝外界窥探的可能。

至于房间里,他扫描过并没有监听设备。

二人简单吃点东西,洗去一身疲惫,便相拥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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