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带着一种近乎奢侈的、不真实的温暖,透过宽敞的落地窗,倾泻在奢华的客厅里。灰尘在光柱中慵懒地飞舞,空气中弥漫的,是煎蛋的焦糊味、牛奶的微腥、新鲜水果的清香,以及一种……极其微妙的、名为“尝试”与“接纳”的、生涩而脆弱的气息。

苏晴就坐在那片阳光里,低着头,小口地、极其缓慢地,吃着盘子里那份边缘焦黑、调味不均的煎蛋。她的动作很轻,很慢,仿佛在进行一项需要全神贯注的、精细的工作。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脖颈上白色的纱布在晨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薇拉坐在对面,手里端着牛奶杯,却没有喝。她的目光,几乎是一瞬不瞬地、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小心翼翼的虔诚,落在苏晴身上。看着她微微颤动的睫毛,看着她因为吞咽而轻轻滚动的喉咙,看着她苍白手指握着叉子的、微微用力的关节……每一个细微的动作,在她眼中,都仿佛被放慢了无数倍,充满了让她心悸又心酸的美感。

她像个等待最终审判的囚徒,又像个献上拙劣贡品、却得到神明垂青的信徒,心中充满了巨大的、不真实的狂喜,和更深层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愧疚与惶恐。她怕苏晴下一口就会皱眉,怕她会放下叉子,怕她会用那种死寂冰冷的眼神重新看她。

但苏晴没有。她只是安静地、认真地吃着。偶尔,会因为焦糊的苦味而几不可查地微微蹙一下眉,但很快又会舒展开,继续小口地吞咽。那份平静,甚至可以说是一种“顺从”的姿态,让薇拉心中的那根紧绷到极致的弦,稍微松了那么一丝丝。

当苏晴终于吃完最后一口煎蛋,放下叉子,端起牛奶杯,小口地啜饮时,薇拉才像是突然活过来一般,连忙也端起自己的牛奶,喝了一大口,却因为喝得太急而被呛到,捂着嘴咳嗽起来,脸颊涨得通红,眼中也咳出了生理性的泪水。

苏晴抬起眼,静静地看着她笨拙狼狈的样子,眼神里掠过一丝几不可查的、极其复杂的情绪。她放下牛奶杯,抽了一张纸巾,犹豫了一下,还是递了过去。

薇拉接过纸巾,擦着眼角的泪水和嘴角的奶渍,脸上因为窘迫和咳嗽而更红,看向苏晴的眼神,却因为这一个递纸巾的、极其微小的动作,而瞬间亮得惊人,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混合了感激、惊喜和更多笨拙温柔的、近乎“傻气”的光芒。

“谢……谢谢。”薇拉的声音还带着咳嗽后的沙哑,她看着苏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最终,只是干巴巴地问了一句:“还……还要吗?我……我可以再做。这次一定不焦了!”

苏晴看着她眼中那小心翼翼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期待和笨拙,轻轻地、幅度极小地,摇了摇头。“饱了。”她的声音依旧嘶哑,但比昨天清晰了一些,也平静了一些。

薇拉似乎因为这个“饱了”而更加松了口气,眼中光芒更盛。她连忙起身,手脚麻利地(虽然依旧显得有些慌乱)开始收拾餐桌上的杯盘,仿佛想用行动来掩盖自己内心的澎湃和笨拙。

苏晴没有动,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目光随着薇拉忙碌的身影移动,看着她围着那件可笑的卡通围裙,在厨房的水槽前笨拙地冲洗着碗碟,水花溅湿了她的袖口也浑然不觉。阳光洒在她的侧脸上,照亮了她眼下依旧浓重的乌青,和那因为专注(或者说紧张)而微微抿起的、不再鲜艳的嘴唇。

心中那片冰冷的荒原,因为这平凡琐碎、甚至有些笨拙可笑的早晨景象,仿佛又被投入了几颗温热的石子。那石子带来的暖意极其微弱,转瞬就可能被深埋的寒冰吞噬,但至少在此刻,是真实存在的。

当薇拉终于收拾完毕,擦干了手,解下围裙(动作有些慌乱,带子缠了一下),重新在苏晴对面坐下时,两人之间,又陷入了一阵短暂的、却不再那么令人窒息的沉默。

苏晴的目光,缓缓地扫过这间熟悉的、却又因为这份晨间的“日常”而显得陌生的客厅。最终,她的目光,落在了薇拉的脸上,落在了她那双布满了血丝、此刻却异常明亮、专注地望着自己的眼睛上。

空气仿佛再次凝滞。薇拉的心,因为苏晴这平静的注视,而再次提了起来。她知道,有些话,必须要说。有些裂痕,不能永远用沉默和一顿焦糊的早餐来掩盖。

“苏晴,”薇拉深吸一口气,率先打破了沉默,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努力维持着平稳,“我……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做什么,可能都……太迟了。我也知道,‘对不起’这三个字,在你经历的那些事情面前,轻得像灰尘一样。”

她看着苏晴的眼睛,那里面依旧平静,但似乎多了一丝专注的聆听。

“但是,有些话,我还是想告诉你。”薇拉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痛苦的坦诚,“‘夜昙’那晚……是我错了。大错特错。我不该用那种方式……‘展示’你。不该把你……当成一件可以炫耀、可以标记的‘物品’。那是对你……最大的不尊重,也是……最深的伤害。”

她艰难地说出这些话,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炭,烫着她的喉咙。她看到苏晴在听到“夜昙”两个字时,身体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眼中那平静的湖面,仿佛被投入了石子,泛起了细微的、名为“痛楚”和“冰冷”的涟漪。她的心,也跟着狠狠一缩。

“我不求你原谅我那一晚的行为。”薇拉的声音带上了哽咽,但她强行忍住,只是眼眶迅速地红了,“我知道,有些伤害,是无法被原谅的。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我后悔了。真的,后悔得……恨不得杀了当时的自己。”

她的泪水,终于还是无法控制地,滑落下来。但她没有去擦,只是任由泪水流淌,目光却依旧死死地、恳切地,锁在苏晴的脸上,仿佛想用自己的痛苦和悔恨,去抚平(哪怕只是极其微小的一丝)苏晴眼中的伤痛。

苏晴静静地看着她流泪,听着她语无伦次、却充满真实痛悔的道歉。心中那片冰湖,因为“夜昙”这个名字,而再次翻涌起冰冷的、带着屈辱和绝望的暗流。那一晚的追光灯,那些评估的目光,薇拉那声“仅作展示”的冰冷宣告……每一个细节,都像一把钝刀,在她早已麻木的心上,重新切割出新鲜的、锐利的痛楚。

她不喜欢。非常不喜欢。那种被当众剥光、被无数目光凌迟、被彻底“物化”的感觉,比任何私下的折磨和侵犯,都更让她感到灵魂的颤栗和彻底的崩溃。

沉默,在两人之间持续了很久。只有薇拉压抑的、细微的抽泣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的喧嚣。

终于,苏晴缓缓地、开了口。她的声音依旧嘶哑,却异常平静,平静得近乎冰冷,仿佛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久远的事实。

“我不喜欢。”她看着薇拉,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那个晚上。一点都不喜欢。”

薇拉的身体猛地一颤,泪水流得更凶,却只是拼命点头,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呜咽:“我知道……我知道……”

“我不喜欢被当成……‘东西’看。不喜欢被……‘展示’。”苏晴继续说,每个字都像冰棱,敲打在薇拉的心上,“那种感觉……很难受。比……比绳子勒着,比……比别的,都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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