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草茵茵后日谈 天地众生无一停驻 He 版本
夜店的门在身后合上,灯光和音乐被关在里面,冷风迎面撞上来,带着海水特有的腥湿气息。夜已经很深了,路灯在风里轻轻晃着,我漫无目的地往前走了一段,方向不重要,只要离这里远些就好。
不知道走了多久,从海那头直接刮过来的海风越来越大,呼啸着钻进我的脖子和袖口里,把身体里那点残余的热量一点点带走。
街上还有零星的人。
有情侣并肩而行,有说有笑,步伐轻快。也有人独自低头刷着手机,动作悠悠哉哉,却也有明确的方向。红灯亮起又变绿,汽车停下又开走。世界依然在按照原来的速度往前走。只有我,在这条路上显得多余。
我的速度越来越慢,最后我索性在路边的台阶上坐了下来。
台阶冷冰冰的,寒意越过裤子渗进身体,手机在口袋里震了几下,我感觉到了,却懒得去管。我并不想知道那是谁,此刻任何名字,对我来说都没有意义。
我只是坐着,低着头,让震动一次次过去,直到手机不再响了。
夜风还在吹,路灯还在晃,一个心碎的人,最后会变成什么样?
我没有答案,我只是坐在原地,任自己被世界遗忘。
如果没人发现我的的话,我应该会就这么坐到天亮。但这个世界似乎连这样微小的愿望也不肯满足我。
一道突兀又直接的白光忽然扫了过来。那光明亮又刺眼,让人不得不伸手下意识抬手挡住眼睛。我心里涌起一股没来由的烦躁——怎么我不过是坐在路边,都要被人打扰吗?
伴随着发动机的轰鸣与轮胎碾过路面的声响,一辆车慢慢靠近。
我抬起头,眯起眼。一辆旧旧的白色凯美瑞映入我的眼帘,方才那点烦躁的情绪彻底消散,因为这不是什么与我不相干的路人,而是乔芸……
我猛地意识到,刚刚那些我没有接的电话一定是乔芸打的。那一刻我忽然有点不爽,不是对她,是对我自己。在我自以为,不会任何有人记得我,找得到我的时候,还是有人愿意把我从这点自以为是的消沉里拽出来,而我居然没意识到她是谁。
车在我面前减速、停下,车窗缓缓降下,绑着双马尾的乔芸从车里探出脑袋,海风迎面吹来,把她额前的刘海吹得轻轻晃动了一下。
乔芸没有马上说话,她的目光在我身上快速扫了一遍,似乎是确认过我没什么异样,才松了口气似的,笑笑地对我说,“你搁这儿吹风呢?不冷吗?”
她说的似乎很随意,但我能读出她眼底那点来不及藏起来的担心。我没立刻回答,只是站起来呆呆地看着她。她看起来像是急急忙忙从家里出来的。外套被随意披着,连扣子都没全系好,领口下露出一截不合时宜的睡衣边。浅色的棉布,带着一点居家的褶皱。那不是她平时会穿出来的东西。
是因为我吗?那种来不及修饰的状态让人一眼就能看出她的疲惫。当然,乔芸依旧很好看,我凝视着她那张被路灯照的分外清楚的脸。她本来就不需要太多的修饰,我一直都觉得她好看,从第一次见到她开始,我就是这么想的。
“傻看什么呢?”被我看得有些不自在的她开口道,“先上车啊。”
“哦~”我应了一声,低头走向副座。在这个过程里,我一直在用余光偷瞄她。她一手握着方向盘,一手按着车窗起降器,睡衣的布料在领口处微微起伏,那种姿态并无甚特别之处,却偏偏让人舍不得移开眼,只是看着她就让人觉得很……舒服,对,就是舒服,一种纯粹的让人没有负担的愉悦。
我坐进车里,把门关上,刮着冷风的夜被隔在了玻璃外。空调的暖风很快吹出来,热气先落在脸颊上,然后是脖子、手背。直到被暖风包裹以后,寒意才像被唤醒似的,慢半拍地追了上来。我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一直坐在冷风里,身体已经快被冻得要失去知觉了,我下意识地吸了吸鼻子。
“纸巾在遮阳板后面。”乔芸淡淡地说,“先送你回家吧,这么晚了。”
“好。”我一边拿纸巾擤鼻子一边说。
车子慢慢驶离那条路,路灯一盏一盏从车窗外掠过。乔芸一直没说话,只是专心开车。车里很安静,只有引擎声和暖风的低鸣。她是个聪敏的姑娘,她没问我任何事,这种恰到好处的沉默,是我此刻最需要的体面。
车内的静谧让感官变得异常敏锐。在阵阵暖风中,我闻到她身上散发出的淡淡气息,那不是香水,没有那种能把你的鼻腔霸占的前调,它更接近于所谓生活本身,像是被午后阳光晒透的干燥棉织物,又混合着一点点洗发水残留的清甜,当然还有女生自身散发出的幽幽体香。
它是那种只有靠得很近、在最私密的距离里才能捕捉到的冷香,干净得不染尘埃,却又因为带着体温而显得异常真实。佐佐姐身上也有类似的味道,我也曾经在她身上闻到过类似的,这种女性特有的、极具个人特质的幽香。
佐佐姐身上的味道,是草坪被踩踏后散发的清苦,混合着止汗喷雾冷冽的薄荷感,像是在烈日下奔跑后的余韵,克制却又充满张力,总让我想靠近却又不敢僭越。乔芸给我的感觉完全不同,她的味道是纯粹的、治愈的、甚至带着点笨拙的暖意,就像避风港里的空气,能让人彻底地卸下防备。
我靠在座椅上,微微侧过头,目光顺着她握着方向盘的手臂向上移。她的双马尾显得有些凌乱,几缕碎发调皮地贴在脖颈处。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她的下颌线柔和得不可思议。
那种感觉很奇怪。我自然不是第一次见她,却是第一次意识到,她是专门为我而来,在这狭窄而温暖的空间里,她不说话的侧脸,让我的心跳节奏开始变得不听使唤。
我忽然有点烦躁,又有点热。我心头那点微小的情绪,像是在枯木上突然绽开的嫩芽,在这寒冷的深夜里,无可救药地疯狂生长起来。那不是简单的冲动,而是一种在极致的寒冷与孤独之后,突然被一团火苗温柔包裹住的颤栗。
我看着她,突然有一种希望,希望这辆旧旧的,带着淡淡香味的凯美瑞可以一直这么开下去,永远不要停。这样我就能够这么一直看着她那件露出一角、带着褶皱的睡衣,看着她双马尾垂落在肩上的弧度,看着她专注开车的模样……
或许是我的目光太过灼热,又或许是车厢内的温度确实升得太高,乔芸在等红灯的时候,终于转过了头。
她的视线正撞上我还没来得及收回的目光。
“你都是这么看女生吗?”她轻声嘟囔了一句,嘴角却带着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她伸手把挡在脸侧的一缕碎发撩到耳后,这个动作让那股清甜的香气在狭小的空间里又荡漾了一下。
“我不是……”我的脸上有些发烧,视线慌乱地从她的领口跳跃到前挡风玻璃,“我只是在想,你这扣子好像扣歪了……”我当然不在乎她的扣子,我只是想找个借口掩饰自己刚才盯着她发呆的事实。
乔芸却中计了,她低头扫了一眼自己的衣领,她有些懊恼地扯了扯外衣,想把那件过于“居家”的睡衣遮严实些,她的语气有些羞恼,“还不都是因为某人?某人不接电话,我还以为他跳海喂鱼去了。”
“乔芸。”我鬼使神差地叫了她的名字。
“干嘛?”她瞪了我一眼,手指无意识地在方向盘上轻轻敲打。
“对不起。”我看着她,声音又低又沙哑。
乔芸没说话,绿灯亮了,她轻踩油门,重新让车子动了起来。我们就这样在午夜的街道上缓缓滑行。我的余光能扫到她垂在肩头的发梢,我突然很想伸手去触碰那抹凌乱,甚至想确认一下,她颈间的皮肤是不是也像她给人的感觉一样温热。
那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车厢里的氧气仿佛变得稀薄了,我的呼吸不知不觉间变得沉重起来。
乔芸或许是觉得气氛有些过头了,她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转头飞快地扫了我一眼。
“你啊,”她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宠溺的无奈,“有时候真像个小屁孩。”
这句话她平日里也说,她大概是想缓和这略显尴尬的气氛。可此时此刻,在这个被暖气包裹,充斥着她体温香气的狭小空间里,“小屁孩”这三个字像是一根细小却尖锐的刺,猛地扎进了我的心脏。
尽管我明白她最多是在说我的年纪,但经历过这样的夜晚,我实在不想再听到“小”这个字,就是年纪也不行。我想起佐佐姐,想起那道横亘在我们之间的由“辈分”和“年纪”铸就的鸿沟,再看向眼前这个为了找我穿着睡衣出门的姑娘。我不想再当谁的弟弟,也不想再当什么小屁孩。
“停车。”我沉声说。
乔芸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她一边盯着前方的路况,一边满不在乎地回答:“别闹,马上就到你家了……”
“我说,停车。”我重复了一遍,声音前所未有的生硬。
乔芸被我突如其来的严肃吓到了。她侧过脸看了我一眼,眉头微蹙,但还是顺从地打了一下方向盘,伴随着一阵轻微的刹车声,白色凯美瑞缓缓靠边,停在了空无一人的街道旁旁。
她拉了手刹,没有熄火,暖风还在吹着。乔芸松开方向盘,转过身来正视着我,眼神里写满了不解:“怎么了你?突然发什么疯?”
我没有回答,只是解开安全带,伸出手越过中控台,手指精准地摸到了启动按键。引擎的低鸣戛然而止,原本充斥在车厢内的暖风随之消失,仪表盘上的微光也熄灭了,这个车里的小小世界彻底安静了下来。
没有杂音,没有旁人,只剩下我们。
她被我熄火的举动惊到了,整个人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背脊抵在车门上。在这样的寂静里,我能听到她有些紊乱的呼吸声。像是一层稀薄白霜的月光,穿过挡风玻璃倾泻进来,悄无声息地攀上她的脸颊。她的皮肤在清冷的月色下白得近乎透明,细小的绒毛被银光晕染出一层银白的轮廓,看上去就像她在发光一样。
“你……”乔芸的声音有些颤,刚才那种轻松的语气消失了。
“我不是小屁孩。”我一字一顿地说,目光落在她那因为呼吸而微微起伏的锁骨上,喉结剧烈地上下滑动了一下。
“那你是什么啊,”她露出一个有些僵硬的笑容,“大球星?”
“乔芸。”我撑着扶手箱,离她更近了一些。那股混合着棉织物与洗发水的幽香,在没有了暖风干扰后,变得愈发浓郁、愈发勾人。在这个寂静无声得只剩月光的小车里,我体内的血液加速流向心脏,那种心跳过速的颤栗感再次袭来,我盯着她那双在月光下宛如清池般闪亮的眼眸,坚定地说道:“不要再把我当成什么小屁孩。哪怕是一秒钟,也不行。”
“好啦,我当什么事呢,搞得这么严肃……”她躲闪着我的目光,声音越来越小,带着一丝认输的妥协,“以后不喊你小……”
确切地说,那个小字她并没完全说出口,我就扑了上去,搂住她的肩膀,用一个热烈又蛮横的吻堵住了她的嘴。
那个瞬间,我甚至看到了她眼底的世界。月光在那双瞳孔里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原本聪慧冷静的眼眸瞬间由于极度的震惊而失焦,长长的睫毛像受惊的蝴蝶翅膀般颤抖着,最后无力地垂下。
她的唇瓣比我想象中还要柔软,带着一点淡淡的凉意,却又在接触的一瞬燃起了足以燎原的烈火。我的鼻腔里充满了乔芸身上的味道——那种干净、治愈、带着体温的暖香。它顺着鼻腔灌满我的肺,让我整个人都陷入了一种疯狂的眩晕。
我的理智在那美妙的瞬间彻底崩塌了。我想乔芸也是的,她的身体开始僵硬得像一块冰,背脊死死抵在车上,但在哪个我带给她的,充满侵略性的吻下,她又像是在月色中消融的雪,一点点软了下来。
我没有停下,这个吻在静谧的月色下变得愈发浓稠。我能感觉到她紧闭的齿关在细微地颤抖,那是她摇摇欲坠的最后防线。我不满足于那点浅尝辄止的柔软,变本加厉地索取着,手掌隔着外衣摸索着向上,指尖触碰到她凌乱的发丝,直到贴在她她后颈的皮肤上,那种滚烫的触感通过神经末梢直冲大脑。
乔芸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气,她的双手原本虚虚地抵在我的胸膛,此时却不知不觉地抓紧了我胸口的布料,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在察觉到她身体软化的那一刻,我撬开了她紧闭的齿关,不由分说地闯了进去,勾住她的香舌,在那个温热而私密的领域里攻城略地。
那一刻,乔芸发出了一声极轻、极压抑的呜咽,像是抗议,却更像是某种防线彻底崩塌后的投降。她抓着我胸口衣服的手指从紧握变成了痉挛般的颤动,任由我将她拉进这场混乱又沉沦的漩涡。
我们的舌尖在狭窄而滚烫的空间里交缠、追逐。我能品尝到她口中那点让人沉溺的清甜,和那逐渐变得急促的动作。
直到我们两个都快要无法呼吸,我才贪恋地在她的唇角摩挲了一下,缓缓退开了一寸。
月光依旧清冷,我们两人由于缺氧而变得粗重的喘息在车里交织、回荡。
乔芸低着头,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到她急促起伏的胸口,和那双被吻得有些红肿,在月光下微微闪烁的唇瓣。
过了许久,乔芸才像是终于找回了自己离体的三魂七魄。“你……你疯了。”她轻声开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还带着一丝藏不住的慌乱。
她没有看我,而是迅速地转过身去,双手握住方向盘,“我们还没有开始……不是,我是说……我比你大好几岁……”她有些语无伦次。她深吸了一口气,用力闭了闭眼,自言自语般嘟囔着,像是在说服自己,“肯定是因为太累了,不够清醒,你也喝酒了吧,我……刚才……刚才什么都没发生,对,我们就当什么都没发生。”
她颤着手重新去摸启动按键,动作急促又狼狈。
“别动。”我伸出手,按住了她的手背。她的手凉凉的,在被我碰到的那一刻,她像是受惊的鹿一样缩了一下,却没有挣脱,任由我这么抓住她的手。月光下,她那抹因为羞涩而泛起的绯红,已经从脸颊不可遏制地蔓延到了耳根,没入了那件睡衣凌乱的领口。
“和我交往吧。”我说,“做我的女朋友。”
乔芸的身体彻底僵住了。我能感觉到她的手在我掌下瞬间渗出了一层细汗。她依旧没看我,只是盯着仪表盘上那些熄灭的指针,胸口的起伏愈发剧烈。
“你……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终于开口了,语速极快,像是要把心底那股慌乱强行压下去,“这也太快了……我只是,我只是出来接你……”
“我清醒得很,也没有喝酒。”我打断她,握着她手背的力道紧了紧,“乔芸,看着我。”
她挣扎了片刻,终于放弃了抵抗,缓慢而僵硬地转过头。她看着我,嘴唇颤了颤,声音细如蚊蚋:“可是,这不对……你刚从那儿出来,你现在的情绪是不稳定的。刚……也许只是你想找个出口,或者,或者你只是……”
“我没有把你当成替代品。”我直视着她的眼睛,语气坚定地说。
“我没这么说……”她试图抽回手,却被我抓得更牢,她咬了咬下唇,原本被吻得红润的唇瓣被她咬得有些发白, “你刚才那个样子,简直像个疯子,而且真的太快了,我还没准备……”
“我没谈过恋爱,不知道什么是快,什么是慢。”我自嘲地笑了一下,握着她手背的指节微微用力,像是要把她扣进我的生命里,“我只知道,当我坐在路边吹冷风的时候,当我以为这个世界把我丢掉的时候,是你出现了。我想要你在我身边,我是认真的。”我盯着她那双在月光下闪烁的眸子,语带颤抖地说:“……乔芸,你不会也要离开我吧?”
她原本还在犹疑,还在挣扎。但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她所有的小动作都停住了。她瞪大了眼睛看着我,眼神全是惊讶——她显然没料到,刚才那个还像野兽一样蛮横地吻她的男人,此刻竟然会露出这样一种近乎绝望的、像是个怕被丢弃的孩子一样的神情。
“不会。”她下意识地脱口而出,超乎我意料的果断。
说出这两个字后,她像是被自己的直白吓到了,眼神有些躲闪,但那只被我握着的手却不再紧绷,而是缓慢而细微地转动了一下。那是极其轻微的动作,指尖擦过我的掌纹,带来一阵酥麻的电流。她翻过手掌,轻轻回握住了我的掌心。
“我怎么会离开你啊……”她叹了口气,声音软得一塌糊涂, “你这个疯子,我都穿成这样出来找你了,你居然还在担心这个。”
她看着我,温柔的目光在我那张写满不安的脸上停留了很久,最后化作一声细细的的呢喃:“真是败给你了……哪有人告白是像你这样的,都不给人家一点准备的时间,你都没说喜欢我呢……”
她没有给我肯定的答案,但那只与我紧紧交缠、不断传递着体温的手,已经给了我在这个世界上最笃定的回答。
“我喜欢你,” 我不由自主揽住她的肩,让她倒在我的怀里。我低下头,额头轻轻抵着她的额头,让她能清晰地看到我眼中那份燃烧着的炽热,“那……现在可以吗?我……我可以吻你吗?”
“如果我说不行呢?”她轻声呢喃着,却没有丝毫躲闪的意思,反而微微仰起头,看着我的唇离她越来越近,几乎就要碰到她的唇。
“那已经来不及……”我的声音消失于她红唇的围堵中……
这一次,没有了试探与抗拒。在这个熄了火、断了电、只剩下月光漂洗的小小空间里,寒冷的夜被彻底隔绝在窗外。月光透过挡风玻璃,静静地洒在仪表台上——在那儿,那两只曾经被她调侃为“姐弟”的小企鹅,正并排依偎着。
在剧烈的震动中,那只颜色稍深、线条硬朗的“男款”企鹅微微歪了过去,圆滚滚的身体正压在那只浅色企鹅的身上……
我睁开眼,首先看到的不是以往那苍白的天花板,而是一缕从窗帘缝隙钻进来的、亮得有些晃眼的阳光。房间里那种常年挥之不去的、带着尘土气息的冷清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温润的清香。
我转过头,乔芸正侧睡在我身边。阳光落在她的后颈上,几缕碎发调皮地散在枕头边。她睡得很熟,呼吸匀称,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静谧的阴影。没了平日里那种“职场实习生”的干练,也没了昨晚在车里那种不知所措的慌乱,此时的她看上去柔软得让人心颤。
我想起昨晚,想起这间原本只有我一个人呼吸的空房子,终于在那个凌乱的深夜里,接纳了另一个人的体温。从我张嘴,轻轻咬住她颈侧那根跳动的血管开始,到她最后像只被小猫一样,蜷缩在我的怀里……
我们最后折腾到了几点,我也记不得了,我只记得连动一下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的自己,抱着怀里这个实实在在的重量,深深沉入梦乡。
“早安,亲爱的。”我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轻轻落下一吻,她发出一声细微的呢喃,身体在我怀里动了动,却没有睁眼,只是本能地往我胸膛里又钻了钻,像是小动物在寻找一个更温暖的小窝。
“几点了……”她声音沙哑,带着还没睡醒的娇憨。
“还早吧。”我漫不经心地说着,手顺着枕头摸向丢在床头柜上的手机。那一刻,我还在想,如果是假期就好了。我可以就这么抱着她,从晨光初照一直赖到日落西山。
然而,当我指尖触碰到冰冷的屏幕,亮起的数字像是一记闷棍,狠狠砸在了我的头上。
08:52。
“我草……”我没忍住爆了句粗口,冷汗顺着后背就下来了。九点开练,这个点我应该已经在场地上热身了,而不是还光着膀子在床上怀疑人生!迟到就意味着罚款,这还不是最重要的,一线队的韩国助教可是出了名的铁面,要是迟到的时间超过十分钟的话,估计得让我跑圈跑出幻觉。而我这里虽然离基地近,但走过去也至少得十分钟!
身边的被窝动了动,乔芸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我一脸如临大敌地盯着手机,她也下意识地摸过自己的手机看了一眼。
“八点五十二了!”她的慵懒劲儿瞬间没了,整个人像弹簧一样坐起来,被子滑落,露出大片白皙的皮肤和昨晚留下的红痕。她的尖叫声瞬间击穿了卧室的空气,“完了!我今天早班!台里的老师九点就要开选题会!我要死了!!”
这下好了,两个人全疯了,整个房间瞬间从“温情偶像剧”变成了“灾难逃生片”。
“要迟到了!我要迟到了!”我一边语无伦次地喊着,一边跳下床,像只没头苍蝇一样在地上乱翻。房间里简直就是灾难现场,我的训练服、她的外套,睡衣,甚至内衣,都不分彼此地地散落在地板和床尾。空气里那股暧昧的味道还没散去,混杂着早春四月的微尘,在阳光下翻滚。
我是职业球员,平时穿衣服就跟作战一样快,三两下套上运动裤和T恤,前后不到一分钟,再穿个袜子,拎上包就能冲锋。
而乔芸那边简直是“灾难现场”,“我内衣呢?刘宇飞你看见我内衣了吗?”她裹着被子满床乱摸,急得快哭了,“完了完了,我还要洗脸,我还要画眉毛……你怎么都快穿好了?!”
“在这呢。”我捡起床下的内衣丢给她,“我是去流汗,又不是去选美!”
“不对啊……”乔芸站在床上一边扣内衣扣子,一边带着哭腔喊道,“我昨晚特意设了闹钟的!我设了七点和七点半的!为什么一个都没响?!”
我正在把球袜往脚上套,听到这话,手上的动作僵住了。一段模糊的记忆像幻灯片一样闪过:早上的时候,确实有个嗡嗡作响的东西在枕头旁拼命震动。那时候我正搂着软乎乎的乔芸,觉得那声音简直是破坏世界和平的杂音,于是我闭着眼,凭直觉在那玩意儿上狠狠一滑……
“内个……”我心虚地避开她的视线,声音小了下去,“早上好像是有个东西在响,我嫌它吵……顺手就给关了。”
房间里诡异地安静了半秒。“刘!宇!飞!”乔芸发出一声近乎崩溃的咆哮,抓起枕头就朝我砸了过来,“两个闹钟,你居然把它们都关了?!”
“我那不是心疼你太累了吗……”我闪过枕头,单脚跳着套上袜子,“你别画了,戴个口罩赶紧走吧!”
“你懂个头!女生不化妆怎么见人啊!”她急得光着脚跳下床,也许是跳下床的动作太猛,她的腿猛地一软,差点摔倒。她撑住桌角,脸上闪过一抹痛楚和羞恼,恨恨地剜了我一眼,然后提着手提包和外套冲向卫生间,“我不像你,抹把脸就能出门!啊啊啊我的发带呢!”
她那副长发乱飞,一边提着衣服一边往卫生间冲的狼狈样,居然可爱的要命。我的紧张感顿时奇怪地消散了大半。我也许是要被罚跑圈了,她也许是要被领导批了。但在这一刻,这种因为睡过头而共享的“兵荒马乱”,竟然让我觉得无比踏实。
“那什么……!”我随手抓起一件运动外套披在身上,一边往门口走一边向她交代,“备用钥匙在门口鞋柜上的储物格里!冰箱里有牛奶,要是过保质期了你就别喝……反正你自己看着办!”
“知道了!你快走!”乔芸在洗手间里应道。
我拉开门,半个身子都探出去了。听着卫生间里传来叮里咣啷的洗漱声,我鬼使神差地停住,冲着里面极其欠揍地喊了一句:“别急,慢慢化——老公先出门啦!”
卫生间里的水声戛然而止。
一秒钟后,一声羞愤欲死的怒吼伴随着像是洗面奶瓶子掉在地上的声音传了出来:“刘宇飞你给我滚!!!”
我一只脚已经踏出了大门,另一只脚刚趿拉上那只还没来得及提好后跟的运动鞋。听着卫生间里那声惊天动地的“滚”,我不仅没滚,反而像被磁铁吸住了一样,又单脚跳着蹦了回去。
“你还回来干什么!马上九点!马上九点了祖宗!”乔芸正对着镜子疯狂地往脸上拍爽肤水,头发乱蓬蓬地堆在脑后,看到我那张笑嘻嘻的脸重新出现在镜子里,她气得手都在抖。
我没说话,仗着运动员那点爆发力,两步就跨进那狭小的卫生间,从背后一把搂住了她的腰。
“呀!你……”她身体一僵,还没来得及抗议,就被我强行转过身来。
我低下头,不由分说地擒住了那两片还没来得及抹口红、却因为焦急而显得格外鲜红的唇瓣。这个吻和昨晚的缠绵不同,急促、短暂,却带着一种赤裸裸的标记意味。我能感觉到她嘴里还有薄荷味牙膏的味道,凉凉的,混着她身上那股让人心安的体温。
乔芸先是挣扎着推我的肩膀,但也就两秒钟,她的手就软了下来,认命般地在我胸口抓了一把。
“唔……”她发出一声含糊的抗议,更像是无奈的纵容。
我贪婪地吮吸了一下,在那股清甜快要让我再次失控前,猛地退开了一寸。
“真走了。”我看着她那双由于接吻而泛起水雾,却又写满了“你死定了”的眼睛,坏笑着在她鼻尖上刮了一下,“路上开车慢点,要是真因为腿软迟到了……大不了那个破选题会就不去了。”我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点独属于天才球星的狂傲,“你就跟你们领导说,‘大连莱奥’的深度专访已经在你手心里了。除了你,谁来我都不给面子。到时候,该求着你的人就是他了,明白吗?”
“你……你少臭美了!”乔芸气得想拧我的胳膊,却被我灵活地躲开了。
“走了!老婆大人加油!”我敏捷地一闪身,退到门口,冲她比了个飞吻:“晚上记得等我电话,老婆!”
我大笑着冲出门,抓起运动包,反手带上房门。身后传来的那声“刘宇飞你给我闭嘴!谁是你老婆!不要脸!”被隔绝在门内,却像是一阵微甜的余韵,一直荡漾到我心里。
我连电梯都没等,直接从楼梯间往下冲。两级台阶并作一级,风在我耳边呼呼地刮。
早春四月的大连,空气里还透着些许凉意,但我只觉得浑身烫得要命。我狂奔在通往基地的柏油路上,脑子里全是她刚才穿着那件皱巴巴的睡衣、在晨光里忙乱的样子。
这大概是我这辈子,最狼狈,也最爽的一个早晨。
什么主教练的怒吼,什么韩国助教的加练,什么职业球员的纪律……在那一刻,通通被我抛到了脑后。
我甚至觉得自己的脚步轻盈得有些不可思议。虽然脚下踩着的是再普通不过的柏油路,但我每一步迈出去的幅度和力度,都像是要在绿茵场上完成一次致命的超车。我的脑子里不自觉地浮现出拉斐尔·莱奥在圣西罗球场狂奔的画面——那个总是在高速盘带中带着“迷之微笑”的天才球员。以前我只是单纯喜欢看他突破,模仿他的动作,而现在,我似乎终于理解了那种发自内心的、带着一点点狂气和松弛的快乐。
我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
因为成长的喜悦,更因为恋爱的甜。
这个早晨的“兵荒马乱”,仿佛成了我职业生涯某种神奇的催化剂。
那些媒体总说,坠入爱河会让一个运动员分心,可事实恰恰相反。乔芸的存在,像是在我那原本只有足球的单调世界里,注入了一种名为“幸福”的昂贵燃料。
在接下来的一个月里,我整个人进入了一种极其恐怖的状态——松弛到近乎狂妄,却又精准得像是一把手术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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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球场上,我的状态火热,那些关于我的标题也越来越耸动。我想,有一天这些标题会把我带到更远的地方。
但在那几周的时光里,我更确定一件事——当我在边路全速推进的时候,她一定在看。而在车里,在基地的老房子里,在那些没人看到的角落,我也只属于她。
客场回程路上去机场的球队大巴上,我戴着降噪耳机假装睡觉,其实是在听乔芸对她工作的碎碎念。她抱怨制片人太凶,我回她:“怕什么,等我踢完这两个客场,直接去你台里接你。看谁敢大声跟你说话。”她回给我一个“敲头”的表情,我却能想象出她嘴角翘起的样子。
不管从客场返回大连的时候有多疲惫,我也一定要打车来到她工作的地方。有时候她还在台里剪片子,我就坐在楼下的台阶上,咬着棒棒糖等她。当她拖着同样疲惫的身影走出大门,看到我那一刻露出的惊喜笑容,总能让我原本因为高强度比赛而疲惫不堪的身体,像被注入兴奋剂一样恢复活力。那些肌肉的酸胀,长途飞行的耳鸣,都在她小跑着扑进我怀里的一刻烟消云散。
在我们相聚过后的清晨,我看着她站在镜子前,笨拙地试图遮盖脖子上我留下的红痕,她气得回头瞪我,还没开口,我就从身后搂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膀上,盯着镜子里叠在一起的两个人影,全盘照收她的娇嗔: “刘宇飞,我今天要出外勤,你让我怎么见人?”
主场比赛热身时,我可以在媒体席那一片密密麻麻的人头里,精准地找到她的位置。哪怕相隔几十米,哪怕周围有上万人在呐喊,我也能感觉到她的目光锁死在我身上。我会假装弯腰系鞋带,然后快速地朝她的方向比一个在空气中双方抓马尾的动作,那是只有我们两个人才懂的默契暗号。那一刻,周围所有的喧嚣似乎都成了我们甜蜜时光的背景音。
每当在基地的训练结束,只要我还能动换,我都会骑着那辆刚买的电动车,熟练地绕过几个红绿灯,回到那个属于我们的“避难所”。
那晚我刚进门,鞋还没换,乔芸就皱着眉头从厨房探出头来:“刘宇飞,你怎么又在采访里胡说八道?什么叫‘吃掉对方的防线,比吃饭更简单’?这也太狂了吧,你这样会没朋友的。”
我笑着把包往沙发上一扔,几大步跨过去,从身后环住她的腰。她身上有淡淡的葱花香气,混合着那股让我上瘾的体香,比什么高级香水都好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