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旧歌复唱恨欲狂
迦楼罗突来发难,他逃窜时还在思忖,只要坏去申屠烜的谋划,哪怕自己掳不走巫晓霜,大不了将她交由迦楼罗处置,故并没有一万分的决绝。
现如今突然明了巫晓霜真身,要是叫她被迦楼罗捉去,自己定生悔恨。
他无暇道歉,先奔去辇厢那边一手将它托起,瞄着申屠烜元婴遁走方向,用尽全身气力将它远远掷了出去。
迦楼罗大败尹震渊众人之后必会来追,申屠烜飞遁所溢真气痕迹鲜明,姑且能骗上一骗。
宁尘拂袖引风,驱平地上痕迹,伸手探去巫晓霜膝弯,一把将她抱起,风也似往另一边林子里窜去。
巫晓霜正在恼他,被他一抱登时在怀里挣扎撕打起来:“别碰我!!你放开!!”
她颈上有禁制,又是练气体魄,宁尘只需多用点力气就能叫她动弹不得。
可奈何给人吃了一顿委屈,哪里硬得下心肠使劲儿,只能由得她把自己脑袋敲得嘣嘣响。
“晓霜,事急从权,若被迦楼罗发现,恐怕对你不利。你且消消气,给我一个机会,我才好护你周全。”
这等白来白去的说辞最是不得姑娘心意,可是宁尘这时候急得一脑门子汗,一肚子风花雪月的哄人话儿哪里施展的开。
“就是你欺负我最多!我不用你护!你放开我,我自己回南海!!”
说不听,劝不动,宁尘只好闭上嘴,只借着一缕细细真气在林中疾驰。
羽化期妖圣与人族羽化修士大有不同,宁尘也不知迦楼罗是否能探查到自己的真气痕迹,他低低飞了一刻,只觉得不敢继续冒险,这才落下去,迈开步子量起了地。
巫晓霜闹他不过,又见他一路任由自己敲打,却是目光坚毅,脸上只有一份紧迫担忧,胸口的火气渐渐消了不少,只剩下腹中的委屈化之不去。
“我要自己走!”
“你这还光着脚呢……”
“不用你管!”
宁尘也不好一直把持着人家姑娘,只好松开胳膊由着她跳下来。正当此时,远处天际间一股大法力呼啸而过,两人吓得都是身子一绷。
迦楼罗已然寻了过来,虽然所选方向不对,但若是追寻不到,八成还会兜转回来将方圆间的树林篦上一遍。
宁尘不敢耽搁,一把捉起巫晓霜手腕,带着她急忙忙赶起路来。
先前为了计划,九祝殿周边地势地貌都已被宁尘铭记心中,以备不时。
再往前翻过两道山脊,便有一条不深不浅的㳒江。
宁尘是个重情义的,小蛟身上虽然大有利用之处,他却不想令她重受制胁。
迦楼罗再是神通广大也不好潜去水里捉她,宁尘一心只想着赶紧将她送入江水,好叫她独自脱逃。
巫晓霜狠狠甩了甩手,宁尘手上却使着缠丝绵劲,甩之不脱。女孩无奈,只能由他拽着猛跑,不过好在有手借力,也免得跟不上速度了。
树木丛中枝桠茂盛,荒郊野林也没个人路可走,全凭宁尘在前面肉身开路。
他血窟之体虽然刚硬不足,倒不是这些灌木能伤到的,只是走得一急,一身好衣服刮得是面目全非,又脏又破。
就这么在林中硬穿了个把时辰,宁尘忽然试得手上一沉,却是巫晓霜停了脚步。
“宁尘,我想歇一会儿……”
虽不知道小蛟为何通晓自己真名,但只是听着女孩声音软了些,宁尘顿时心情好了不少。松开手回头一看,巫晓霜已经气喘吁吁摔坐在地。
只见她那双小脚又红又肿,更有几根木刺扎出血来,将那雪一样的小腿染了几缕鲜红。
宁尘一怔,直想骂她一句真犟,又不忍心言重,只好叹了一口气,从戒子里拂了露宿的帐篷布出来,细细铺在地上,将巫晓霜抱上去坐了。
抬眼观瞧,女孩眼睛还红着,虽顺了他意就坐,却偏着脑袋不愿看他。
宁尘本来有心解释,可他广经花丛,深知现在还不是时候。
人家怨他,那是心伤,就算磨破嘴皮子讲透了大道理,也不过是破屋子糊层墙,那大梁依旧是碎的。
他置出一只盆子,一斛清水,也坐下去,伸手扳过巫晓霜的小腿搁在自己腿上。
巫晓霜如遭雷击,嗖地一缩,怒目而视:“谁让你动我!!大色鬼!”
宁尘一咂么嘴,想起当初令狐姿在殿上作舞之时,女孩的眼神确实有异,顿时有些想笑。
“你这脚上都破了,我帮你治一下。” 宁尘柔声道。
“我不用你弄!”
“现在不弄,万一留下疤来,可怎么办?”
这话正戳在脉门上,巫晓霜撅起嘴来,不情不愿把腿伸了。
宁尘先用清水将她足上泥污洗净,然后拿出一根惑神无影针来。
好好的天级法器,倒叫他用来挑刺儿了。
谁道他刚刚捉住巫晓霜脚掌,女孩竟“啊”的一声痛叫出声。宁尘微慌,他上手极为小心,却不知怎么失了手。
“是哪里疼吗?”
巫晓霜含着一掬泪,本想死梗着脖子咬住牙,可听见宁尘声音关切非常,就再也挺不住了。
“哪里都疼……呜……”
宁尘这才明白,当日尹震渊许她坐辇上殿、专人敷腿,并非宠溺骄奢之举。
他忍不住问道:“你的腿是怎么回事?受了什么内伤吗?”
巫晓霜抿了抿嘴,黯声道:“娘亲说过,自己的苦处不要跟别人诉。诉了人家也不在乎,只会显出你羸弱。真要说,也只说与在乎你的人听。”
宁尘轻叹一声,亦不再问。
他使出自己半瓶子水的针术,灸了巫晓霜腿上经脉,为她勉强缓解了几分痛楚。
紧接着凝神定睛,将她腿上脚上扎的木刺仔仔细细挑了出来。
其后擦干污血,涂以创药,拿随身绷布包扎妥当,这才作罢。
在乎,要先做出来,而不是说出来。
等他放下另一只脚,再抬头去看,只见女孩目光灼灼,仿佛要刺穿他心腑。
宁尘知道是时候开口了。
“你我青岚江同仇敌忾,此情莫敢相忘。我早当你是朋友了,自然在乎你。”
巫晓霜挥拳在地上嘭的一捶:“那你为什么扔掉我心血石?!”
问出心里话来,自是好安抚了。宁尘刚要开口,突然察觉一道极强真气隐隐传来,竟是迦楼罗调转方向,正往这边接近。
他立时扑将过去,一把捂住巫晓霜嘴巴。
羽化妖圣敏锐非凡,就算巽风邪体极善隐匿,又怎敢保证不被迦楼罗发现。
宁尘在巫晓霜耳边“嘘”了一声,死马当活马医,运功将她一并拢住,往周围粗枝宽叶下面藏去。
巫晓霜刚刚放开心扉质问于他,正是情绪激烈的关口,却又被他拿臂膀锁住。她又羞又气,脑袋往上一扬夺出空儿来,一口咬在他指头上。
宁尘血窟之体除了胯下一根枪硬,满哪儿都是软的。巫晓霜小小虎牙吭哧下去,顿时给他咬出血来。
手上作痛,宁尘嘶了一下,低头去看,正望见巫晓霜叼着自己手指,仰头气鼓鼓望着自己。
那目光千回百转,不知叠了多少心绪,宁尘胸口中不由得慢跳半拍,竟是怦然心动。
他骤然醒神,先前下定的决心更是坚牢,垂首附在巫晓霜耳边肃声道:“小霜,你心血石救我一命,有恩必报,我誓要护你周全、送你回家。”
巫晓霜浑身一颤,有所明悟,一颗小小心脏也是乱跳不停。
千山万水跋涉至此,仿佛就是盼着这句话来的,巫晓霜百感交集,不禁松了嘴去。
片刻间又觉得有些心痛,伸出舌头在宁尘手上伤口舔了一舔。
说时迟那时快,迦楼罗已巡到头顶近前。宁尘不敢继续造次,只沉心运功,将巫晓霜紧紧拥在怀里,不敢有丝毫异动。
迦楼罗飞到此处,悬在天上绕了半天,还真是没直冲他们而来,想必是尺有所短寸有所长,并无勘破巽风邪体的能力。
就在宁尘稍稍心安的刹那,迦楼罗突然将体内金光爆出。
那金光范围没有先前一般广博,却是犹如实质,方圆数百丈的葱郁丛林,轰地一下燃起无色之火,刹那间黑枯焦烂矮顿下去。
千年古树焚化飞灰,蛇虫鼠蚁皮焦肉烂,不过眨眼功夫,茂密山林就被金光照出一片空地。
宁尘巫晓霜正在其中。
巫晓霜为玉箍所制,无力相抗,被金光照在身上,顿时惨叫出声。宁尘翻身一转,拼力将她压在身下,再顾不上隐匿身形,咬牙以真气相抗。
身上那件衣服瞬间烧成灰烬。饶是血窟之体善于生长,也直将宁尘后背皮肉烧得透了,肋骨都露出几根。
好在迦楼罗已捉到他们踪影,收了神通,从空中降落下来。
“王八操的小崽子,真他妈能跑哇!不是老子用点儿真本事,差点叫你俩玩了!”
那羽族霸王并不收敛气息,但较之寒溟漓水宫宫主寒天冻地的威能,倒是舒缓多了。
可不知为何,巫晓霜抖如筛糠,缩在宁尘怀里如打摆子一般。
那迦楼罗金色长眉横飘两弓,两只眼睛锐利无双,他肩宽高挑气势雄浑,五官虽生得俊俏雅智,面目却凶煞逼人。
哪怕他面无表情,只往那一站也是慑人心腑——更何况还是个喜欢张口骂人的主儿呢。
宁尘毕竟元婴实力,只靠那金光烧灼尚不至于伤筋动骨。
他手忙脚乱披件衣服,却见迦楼罗目现贪婪之色,似有兽性游曳。
他突然想起,传说中迦楼罗最喜以龙为食,小蛟血统真纯,自然勾起迦楼罗饕餮之念。
食龙血脉压制下,小蛟如何能不胆战心惊。
眼见迦楼罗伸手要攫巫晓霜,宁尘连忙往前急探一步:“妖圣大人,在下请太初阴阳宗送的信,您可是收到了?”
迦楼罗眉头一挑:“那信是你这小王八蛋写的?”
宁尘勉强把眼睛鼻子嘴儿凑成半个笑脸:“正是小王八蛋。”
迦楼罗愣了下,紧跟着嘴巴一撇露出几根森森獠牙:“妈了个逼的嘴还挺碎,我捏不死你个小蝲蝲蛄!”
话音刚落,他竟将身子一抖,身量暴涨百倍不止,现了法相真身!
那一根根羽毛足有一人长短,仿若钢筋铁打,暗金色流光四溢,嗡第一声扑散开来,凝聚两张巨翅。
一根喙似耀金黄铜,一对爪锐如水磨利刀,金翅大鹏迦楼罗伸展巨翼,遮天蔽日。
项舂的巨象法身若在近前,不过填它两只爪子,再被它拿嘴一叨,怕不是就要啄成一滩肉泥。
迦楼罗头颅直探下来,磨盘大的眼睛就在跟前儿。
哪怕宁尘心再宽,这时候也有点儿哆嗦。
他拔出柳渡在手,心说他若真要来吞小蛟,自己豁出去也一刀扎瞎它那大眼儿。
殊没想到,迦楼罗却从大喙里吹出一口气。那真气打着旋儿,忽地将二人卷上颈背。二人跌在它羽毛上,触手间跟铁板刀片似的,又冷又硬。
迦楼罗将头微微一抻,舒张正羽,露出下面绒羽。
“俩小王八蛋拽好了,若是摔下去撞破肚子,流一地稀屎。”
宁尘和巫晓霜俱是一愣,惊魂未定之下不敢怠慢,连忙藏身迦楼罗颈羽之下。
宁尘知道巫晓霜体魄虚弱,伸手将她揽在怀里,死死把住两只羽根。
刚刚坐定,迦楼罗已振翅而起,耳边只听狂风呼啸,饶是宁尘有元婴真气护体,却也被那激射流风刺得无法睁眼。
宁尘三辈子都不知道,破空风声能这般刺耳,想来迦楼罗御风之快已远超想象,只是不知它将二人带走所为何事。
食龙大鹏,这名号对巫晓霜而言犹如天魔凶鬼。
族人寻常不敢凶她,可旁支长辈吓唬小辈的那句“若不听话,迦楼罗便来吃你了”却是耳熟能详。
巫晓霜虽心有悸悸,可不知怎地,又忍不住抿嘴偷偷笑了一下。
命悬一线之际,拢着自己的少年寸步未退——原来殿上的奴颜婢膝都是假的,他还是他呀。
她忍不住小声道:“宁尘……后背、你后背……疼不疼?”
少年没出声,可巫晓霜试到自己头发被扫了两扫,应是他摇了摇头。
片刻后,宁尘忽地在她耳边开口:“你怎么知道我真名的啊?”
巫晓霜“哼”了一声:“我不告诉你!”
* * * * * * * * * * * * * * * * * *
传说中迦楼罗翅膀一扇便是九万里。有没有九万里不知道,待宁尘一屁股墩摔在地上,周围景色已是天地变换。
这是多么大的一棵树啊……
哪怕分出最小的一根枝杈,也能比拟地上一棵怀抱大的朽木。
这巨树就是一座活着的高山,直插天顶,荫泽百里;它亦是一座小城,从下至上不知有多少空洞,每一洞都如若一座宫室,宁尘神识微微一张,便能试到树中人声鼎沸,皆是羽族妖修。
迦楼罗落地处乃巨树之冠,杈间以沉香木为板材铺就广阔平台,平台中央便是妖圣寝居的大殿。
他飞回自己都城,化归人形,身上坐得两个小的可不就直接掉地上了。
平台上候驾的侍从婢女连忙簇拥过来,更衣奉茶,热手巾板儿净手净面,伺候的好不细致,也不知堂堂一个羽化期妖圣,为何连个净体决都懒得掐。
迦楼罗被下人伺候着,看也不看这边一眼,更不说话。巫晓霜不喜站,蜷坐在地上不起来,宁尘也便坐去旁边陪着。
他投去目光关询,巫晓霜摇摇头,示意自己无妨。
宁尘略一思忖,贴上近前,往她脖子探手。
巫晓霜怔了一下,心中会意,连忙扬起头来,露出颈上玉箍。
宁尘以双指捏住玉箍,微微发力,尝试将它碾碎。
然而那玉箍品级不低,非是元婴武修级别的肉身气力不得毁坏。
尤其是其中蕴含法力,若是随之爆散,却不是巫晓霜如今肉身能抗住的。
真要靠蛮力破制,最低也得是一个放劲举重若轻、控气温若游丝的元婴后期不可。倘项舂在此,倒是可以搭上一手,与宁尘两人合力方可一试。
见宁尘一筹莫展,巫晓霜拍拍他肩膀,又将头摇了一摇,假作无妨。虽然那箍儿勒得难受,心中却因他细致入微而有些欢喜。
也不知迦楼罗用神识发了什么号令,他丢下二人自顾自往殿中去了,不知打哪儿飞下来两名鹰钩鼻子金甲卫士,都是元婴期气息,横起手中长矛一比,示意二人往偏侧动身。
巫晓霜有些害怕,揪着宁尘袖子紧紧跟随。宁尘心中亦是忐忑,却知道这时候非得挺直腰板不可。
羽族风貌与大蚀国天差地别,单说这棵巨树,无论建筑还是摆设,少用金石、不见玉瓷,一眼扫去,花草自生古朴归真,颇有仙境自然之逍遥。
金甲卫士还算礼貌,不语不催,手上长矛也未拿来作胁,只将两人送入一间不大不小的偏殿。
这偏殿以树桠为墙,不过多添几块板材填补空隙,其中不见烛火,却在树桠上凿着几处浅坑,里面小小一洼树汁,分别引得一只萤火小虫寄宿其中。
虫儿虽小,肚腹却大放光明,照得整个殿厅亮亮堂堂。
树身上奇花异草生长茂盛,五颜六色煞是好看,更有清香扑鼻,把这木褐色的小殿点缀得生趣盎然。
与之一比,大蚀国千峰座那可便俗气透了。
巫晓霜一时间忘了担忧受怕,凑上前去,拿小鼻子在花上闻了又闻。
大蚀国的千峰座和这里一比,顿时显得俗气非常,那股子朝堂恶臭也愈发鲜明。
宁尘思忖着既然把两人送到这里住下,估计一时半会儿应是不会发难。他索性也不多想,走去内间向榻上一跃,四仰八叉躺了下去。
这床褥子里面填得都是绒羽,云彩一样舒服,宁尘带着巫晓霜一路奔波也是有些疲了,这一躺下竟生不出起来的念头。
巫晓霜扭头见他跑了,忍不住凑过去矜着鼻子说:“你怎么躺下啦?”
宁尘知道她是想和自己说话,看见自己一副要睡觉的模样不老高兴的,于是故意调笑道:“晚上我要睡地板,自然得趁现在多舒服一会儿。”
巫晓霜愣愣道:“你为什么要睡地板?”
宁尘得逞,坏笑道:“那咱俩一个床睡?”
巫晓霜小脸儿腾就红了,混是不知该怎么应对,只能鼻子里哼唧唧,双手扯住宁尘袖子使劲儿摇,把他往床下去拖。
“好了好了,衣服扯破啦!”
宁尘起身顺势用力,将巫晓霜拉到床沿和自己一并坐了。
巫晓霜骂他时尚且还能自如,现今两人独处一室,这榻上床前的,忽然之间慌得六神无主,勉强掩着心跳,再开不了口。
宁尘哪能放着冷场,顺口道:“哎,以前在水里顶我的时候,那叫一个肆无忌惮,怎地变成人了,就说不出话啦?”
巫晓霜此时对他已没有多少心防,激将法倒是好用,立时回嘴:“谁爱和你说话,你在大蚀国朝堂跟尹震渊甜言蜜语,肚子里天天不知道搞什么鬼呢!”
宁尘认真道:“你是觉得,我千里迢迢奔来南疆,是为了争名夺利?”
巫晓霜先前误会过他,虽然未曾展露,却也微微惭愧。
现在被这般一问,便凑上前去咬他耳朵偷偷道:“你是被中原追杀才跑过来的,你当我不知道,哼!”
既然之前能叫破自己名字,那知道自己过往并不稀奇。
只是这其中机巧不得不探个究竟,否则自己苦熬苦业遮掩身份,岂不是在大修眼中尽是儿戏了。
“我的事,都是你娘亲告诉你的?”
巫晓霜是先代九祝之女,九祝似又有通察运势、晓预未来之能,宁尘忖度,自己身世八成是步六孤孚瑜勘破的。
巫晓霜点头:“娘亲说你一身麻烦,都不让我来呢。”
“那现在还不是让了?凭你娘的本事,真要禁你,一伸手就把你提溜回去了。”
巫晓霜刚想解释,又忽然生出恼意。
自己盗丹药、苦化形、跋涉长、囚宿短,都是为了寻他。
这要是告诉他知道,还不压自己一头,光得意去了,就算求到因缘也未必不是可怜自己。
想到这儿,巫晓霜干脆也不接茬,转而发难:“你快说,为什么把我心血石扔了!说的不好,我以后不理你。”
恰是时候,宁尘便不再藏着掖着,绘声绘色将扬威军在八荒之地的惊险娓娓道来。
他一张嘴说的比唱的都好听,要是开个评书专场,一天高低得赚个万八千。
故事讲的好便无需解释。
巫晓霜听得入神,时而小声惊呼时而拊掌轻笑,她入得真情,身临其境,听到宁尘掷出心血石引走痋虫一节,只觉得长舒一口气,暗慕宁尘机敏过人,早忘了先前怨怼。
宁尘见她模样,难免得意于自己舌灿莲花,又不禁暗暗叹息。
女孩天真烂漫,不谙世事,若自己是个善使口舌之功的坏人,一番谋划甜言蜜语,就能把她吃的骨头都不剩。
又或许……她反倒是识感过人,窥到自己心底藏有一丝不阿,这才……
他恍神之际,巫晓霜推着他肩膀摇来晃去,要他快讲。
宁尘收拢心绪,口若悬河,又将后面发生的事情一一叙出,隐去那些桃粉不提,直讲到得胜回朝为止。
巫晓霜知道三尸血虫之后心惊肉跳,恨恨道:“我就说申屠烜肚中没有一根好肠子!竟是要拿那首破诗将我骗去喂虫子!!我定要叫娘亲去炽海兴师问罪,非让螭龙一族交他出来不可!”
宁尘疑惑:“诗?什么诗?”
巫晓霜一边怅然若失,一边气急败坏:“没什么诗!是他瞎编的!”
心绪颤动之下,双腿又作痛剧烈起来。巫晓霜身子一歪倚在床柱上,将两只脚搁到宁尘腿上,恶声恶气娇嗔道:“疼!揉揉!”
宁尘心说,这小丫头平时何其典雅端庄,怎地现在却如此大胆?
他却不知,女孩生出双腿都没多少日子,哪晓得这些人伦大防,浑没觉得这手啊脚啊有什么两样。
她对宁尘亲近已生,自是没有忌讳。
人家都没当回事,宁尘何必当正人君子。先前包扎治伤时,宁尘只是一味忧心,未生旖念,现在有了油水可揩,那还不赶紧从善如流。
之前未曾多看,现在细细观瞧,这腿白如皎月,仿佛从奶乳里捞出来的一般,生得纤长匀称,小腿肚紧致玲珑,多一寸则腴,少一寸则癯,当真是天下无双;她足踝处一弯曲线,犹如月下之弦,浑然天成;一对小脚丫仿若两尾滑溜溜的鱼儿,柔若无骨,十只趾儿细长分明,两枚小趾却圆嘟嘟缩在最外,一扭一扭,说不出的娇俏可爱。
宁尘在潇湘楼被懂推拿的姑娘伺候过,尝也尝会了五分,他拂住巫晓霜腿脚连捏带揉,别提多起劲儿了,不一会儿功夫就将女孩按得眉心伸展,小鼻子哼唧唧舒服得出了响动。
眼见疼得轻了,宁尘那手也不老实起来,按得越来越少,摸得越来越多,过足了手瘾。
他还觉得自己藏得挺好,可不成想刚摸几下没怎么着呢,巫晓霜竟嗖地将脚丫抽了回去。
“不捏了!不捏了!”
宁尘吓一跳,扭头一看,小蛟那脸红得跟樱珠似的,双腿也白中透粉变作了雪中桃儿。
原来她双腿强行化形,不光痛楚清晰,别的触觉也极为敏感。
之前光痛得时候还则罢了,方才心绪平静,叫宁尘板着脚掌轻轻拨弄了几下脚趾,只觉得脚心忽地生出一股酸麻,滋溜一下直窜小腹,变作一团小火苗儿,暖融融甜丝丝,又突地旺盛开来,烧得她心跳不停,喉中作渴。
她从未尝过这滋味,指尖都有些发麻,不由得心头大乱,连忙躲了回去。
正在尴尬,宁尘却一副浑然不觉的模样,大喇喇与她聊起天来。
“你生得这么好看,先前在芒城绣云坊栈边,怎么不变作人形和我玩耍?”
巫晓霜金枝玉叶,从小被人夸到大的,那些好听的词儿早都不当回事了。
只没想到,话儿从这少年口中说出,竟能叫人这般开怀。
她微微得意,骄矜道:“你住那地方腌腌臜臜,我才不想叫她们看见。而且那时候我还未能化形圆满,见你作甚。”
她虽然对青楼妓馆这等场所懵懵懂懂,却也远远望见过那些芒城少爷在花坊栈边抱着妓子毛手毛脚,知道那不是什么正经去处。
“这才几日,你就圆满啦?”
“嘿嘿,我去偷了老乌龟一颗化形丹!”
巫晓霜叽叽喳喳与宁尘炫耀起自己的丰功伟绩,神采飞扬,巧笑倩兮。宁尘看在眼里,心旌摇曳,直想过去狠狠揉揉她脑袋。
“你变幻人形,那以后我们游水玩儿,我还能骑着你吗?”
“不是有人追杀,谁给你骑!我用脑袋顶你,顶得你哇哇叫!”
想到那夜欢聚,两人都忍不住笑得前仰后合。笑罢过后,二人心猿意马,宁尘再把持不住,伸手揽住女孩,将她虚虚拢在自己肩头。
这轻轻一抱的含义,已是与先前大不相同。巫晓霜虽是六神无主,却也顺水推舟,心中惴惴由着他了。
两人坐了片刻,巫晓霜先开口道:“哎,你说迦楼罗要拿我们作什么啊?”
宁尘一直都分着脑子琢磨呢,可是羽化期的视野又怎是他能揣测万全的,只能草草道:“他不喜大蚀国奉选九祝,那便是有心防备尹震渊谋夺九刳。只要你不再回去,我想他并无理由为难于你。之前一战,也不知尹震渊死了没,要是真死了,我的事儿也简单了。”
就在这时,门口突然有女声响起。
“想杀尹震渊,三百年前就杀了,何必等到今日。”
宁尘巫晓霜吓了一跳,连忙跳分两边而坐。
屋门大开,一名绿衣女子款款步入,似笑非笑看将过来:“听闻合欢宗宁尘是个有脑子的,看来薄厚是徒有虚名了。”
巫晓霜在迦楼罗背上叫过宁尘名字,自是逃不过人家神识,所以宁尘并不奇怪,只定睛去看来人。
那绿衣女子身材高大修长、宽面高鼻,头戴赤金冠,脸上一派的慈祥温和。
她声音听在耳中令人如沐春风,可两只眼睛却俱是双瞳,盯人看时隐隐一股骇然之气,叫人不敢放下提防。
巫晓霜看清来人,腾地跳起来,急急施礼:“重明娘娘!”
她方才放松许久,此时忽一着地,顿时痛得腿脚一软,险些跪倒。宁尘眼疾手快,将她扶住,这才没摔青了两只小小膝盖。
宁尘随着行礼,面上无波,心下却暗暗咂舌。
《荡妖平南录》记着呢,这重明也是他娘的羽化期!
妖圣重明,虽声名不及迦楼罗威武显赫,却也是寿同洪荒。一天之内二见妖圣,真是捅了羽化期窝子了。
重明往厅中正座落座,袖子一拨:“你们坐下说话吧。是不是奇怪,为何迦楼罗那厮要把你们带回凌神木?”
她声音融暖舒缓,笑容可掬,如不是目生异瞳,看着就像邻家一位亲近大姐姐。
那书上记得也是分明,说妖圣重明待人亲善、心地温柔,且这么一个大妖,并无一个随侍,可以说毫无架子,看来书上写的倒是不假。
可南疆的羽族水族向来势如水火,彼此恨恶深切,巫晓霜仍是不敢说话,只得由宁尘赔笑:“还请重明娘娘指点!”
“只因他懒得花费心思……若有计划还好,一旦要是打横里生出枝节,他总是拿不定主意,就把这些尽丢在我头上,也不知我当国主还是他当国主。碰上你这么个异数,他更是不知该怎么办了。”
宁尘并非毫无察觉。他引逗重明叙话,只为给自己多些时间忖度情势。
现在看来,炎阳国话事的无非就是这二位,一个火烈无心,一个温柔贤良,那自己岂不是可以弃大蚀而逐炎阳?
说不定无需太多周折,便可寻得龙姐姐残魂。
此念笃生,立刻被他强行压下。
自己对炎阳国知之甚少,如若判断谋划有所疏误,那面对的可就不是一个分神期尹震渊,而是两个羽化期妖圣,全无寰转余地,此事必须从长计议。
炎阳国君臣上下看着似是比大蚀国松散的多了,宁尘见重明极好相与,索性直来直去:“方才娘娘说,迦楼罗大人不杀尹震渊,那是为何?”
“你虽有慧名,却不熟悉我们妖族情形。真若两国杀将起来,只需我和迦楼罗两人,费些功夫,大蚀国上下便活不下几个。可就算杀了尹震渊这国主,兽族又不是无人了,最后还不是唤醒那些老东西,又来和我们撕打个百八十年不得安生。因此兽族若是动了什么歪心眼儿,最多也就教训他们一顿作罢。”
宁尘这才明了,炎阳国有妖圣,大蚀国和罗浮国自然也有妖圣。
只不过兽族鳞族妖圣避世不出,平时有些小打小闹还罢,真要是别族妖圣主动跑到国中大肆杀戮,以这些洪荒大妖的脾性怕是没法继续睡了。
这话头虽然简单,宁尘却隐约算出,南疆妖族要是把羽化期都拉出来,没有十个也有八个。
可如此这般,人族又是怎么把妖族势力削到南疆一域的?
不及多想,那边重明已翻手将一只小小铜管夹在指间,轻轻搓弄:“也亏了你送来这张条子,不然被他们抢夺先机,真奉了这小蛟当上九祝,回头又闹得我们羽族蠢蛋一样,面上无光了。”
那张条子只写了一句“大蚀欲图蠃族为攻伐所用”,想必是迦楼罗来探风时恰好听得了【天鼎汲福】的事情,这才坐地当了一把拦路虎。
“重明娘娘,那蠃族三尸血虫厉害,真若被尹震渊将魔虫养得繁盛,被他驱使抢夺九刳之位,恐怕羽族也难以招架……”
重明面露笑容:“都是孩子家,懂什么深浅。由他去闹便是,起不了什么风浪。尹震渊要是兴兵来犯,迦楼罗正好打个痛快,也算解闷。”
宁尘心中一凛。
妖圣重明就算根底良善,却也有其心机。
单说方才那一句,宁尘便知其言不实。
迦楼罗若是贪战,三百年前寒溟漓水宫突袭大蚀国,他岂能坐视不管?
哪怕为了打着玩他也得过去屁颠屁颠凑个热闹。
他实在摸不准炎阳国两名羽化期的立足之处,胡乱开口毫无益处。
宁尘略一思忖,兜转话题道:“如果炎阳国不在乎,迦楼罗大人收信之后,又何必千里迢迢跑大蚀国一趟?”
重明慢悠悠说道:“他坐不住,有什么办法?你不会觉得我在骗你吧?尹震渊寿数六七百年,他眼中的蠃族,和寻常妖族百姓眼中却没什么区别。”
宁尘追问:“那在重明娘娘眼中,蠃族又是怎样的?”
“和合同生,美美与共。众生诞灭不过弹指,潮起潮落,沙滩上一粒沙滚去哪里,大海在乎吗?”
重明这话说得虚无缥缈,换作别的寻常人等怕是什么实在处都摸不到。
可宁尘听在耳中,却似是醍醐灌顶,参详起无数关节,只可惜脑袋顶上还缺个小门儿,那醍醐仍是差一线没能灌得通透。
他一揖到地:“谢娘娘指点!只是不知为何对小子这般优待……”
重明一堆双瞳闪过精锐光色:“你和你那老祖一般,非是此间之人吧?当年你家老祖游历南疆,与出世妖圣大多都有些情分。有的不过点头之交,可有的却情根深种,还闹出些孽缘来呢。”
宁尘嘴巴动了动,没敢问出下一句。
不过重明勘破他心思,捂嘴轻笑:“和我倒是没什么关系,不过我们都不讨厌他。那家伙总有歪理,常常把迦楼罗呛的说不出话。你若能与迦楼罗斗嘴占到便宜,他倒是一样能看重你。”
把人家说上火了,人家还叨死我呢。
宁尘一边腹诽,一边将先前想不通的问题问了出来:“重明娘娘,以此说来,南疆羽化期妖圣恐怕不止两掌之数,因何会被人族遏制于南疆?单说炎阳国您二位,真与寒溟漓水宫动起刀兵,怕也不难获胜。”
重明摇摇头:“什么羽化期不羽化期,都是你们玄道人修作的分别。大道殊异,妖族也不过懒得起名,借你们层级名号一用,你当吾等洪荒大妖真要与你们一般修炼不成?”
宁尘还是第一次听闻“玄道”一词,登时留上心去:“这大道还有什么区别吗?”
“人修玄道,吸天地灵质蕴体内真气,南疆妖族甚至尹震渊一流都是学你们的。此道循序渐进,扎实稳固,无论什么资质,若有造化都可进境。玄道蕴气、修神、锻体,万全之道,到羽化期择天地之规,便所向披靡了。至于日后登仙,却不是我能说出一二的。”
“其次则是西域魔道,亦称我道,进境虽迅疾如风,却总有残缺之处,非得借它力来补。魔道的羽化境,比之玄道差之远矣,但胜在奇诡,若在争斗中捉住机会,未必不能得胜。”
“再来就是人族佛道,讲究金身涅盘,以佛性铸神识,以佛法决修为,甚是有趣。”
“而我们这些洪荒妖圣,说是羽化期,其实都也只是凭天地生长的本能行事罢了。我这样爱学的,许是跟人类学些小术;迦楼罗他们举手投足引动天地元力,便胜过人修大多法术,自然惫懒的多。我们生长到这份儿上靠得并非修行,自然也无所进境。又比如……”
说到此处,重明朝宁尘身后巫晓霜扬起下巴:“又比如她那龙种龙族,走的便是神龙道。她那爹爹破了羽化,即升化神龙,入神龙道与众龙先祖合为天地本源之神,留一缕神识逍遥世间,再难捉摸。”
“所以说,这世间的道道儿多了去,莫要想些有的没的。别看你年纪轻轻便得元婴,你师祖当年可比你修得更快呢。”
她一口气说了这么多,绕来绕去,宁尘却听明白了。
他们这些所谓羽化期的妖圣,实则一身都是蛮力,和真正的玄道羽化比起来,恐怕大多只有挨揍的份儿。
怪不得宫主当年杀入大蚀国,与兽族妖圣放对儿,还能大胜而归。
想到这儿,宁尘忍不住嘴角翘了翘,却被重明一眼捉住。
“哈,你也不用笑话我们。我就是那不善攻战的,北边若来个羽化打我,我肯定跑咯。但洪荒大妖可不全如我一般,仍是有专擅攻杀的恶种。迦楼罗能与你们人修羽化打个五五之数,换作那鳞族的恶种,就得揪着你们的羽化猛揍了。嗯……还就是她,和你老祖有一腿呢。”
“你一个合欢宗的正经传人,跑到我们南疆,不仅仅是来避祸的吧?看在故人面上,你若有求,说一声便是。”
重明和声细语,宁尘问什么她就答什么,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一点不耐烦都没有,叫宁尘大生好感。
她主动提到此节,拨动宁尘心绪,真就想大腿一拍,将龙姐姐的事情和盘托出,好叫他们帮忙搜寻。
可就在牙关将开未开之际,又被宁尘用力咬死。
他想起了离尘谷。
不是现在尽归他手的离尘谷,而是那鸟语花香、风景如画、黄金扎伽寺中,藏着一个罗什陀的离尘谷。
看着似好的,内里是什么模样,宁尘是真真见识过了。
绝不能说。
洪荒初诞,多少大妖,最后剩下的妖圣也不就是这么几个?妖圣重明,若真是如现在看起来一般人畜无害,恐怕活不到今天吧?
“我合欢宗被人鸠占鹊巢,小子实在无处可去,思想着若是能在大蚀国谋个地位,指不定哪天还能打将回去,收复山门,也不枉老祖毕生奇功传与我处。等要是小子在大蚀国出息了,定要与炎阳国永世交好……”
他正编着,重明却噗嗤笑出声来将他打断:“行了行了,那点瞎话留自己肚里吧。不爱说,我便不问。此间没你什么事了,爱走就走,回大蚀国谋你的官去吧。”
这就放自己走了?
虽说羽族行止不可以常理忖度,但自打重明现身,总觉得味道有些不对。
长年累月的机敏让他如芒在背,如今听说放行,不禁暗松一口气。
宁尘向重明深施一礼,拢着巫晓霜就要离去。
“谁说让她走了?”重明懒洋洋的声音从身后响起,阻住了二人脚步。
就知道没那么简单,宁尘转身沉声道:“娘娘还有什么吩咐?”
重明缓步踱去巫晓霜面前,伸出手勾缠她鬓角发丝玩耍:“寒溟漓水宫前些天刚刚遣使,说青岚蜃蛟近日里销声匿迹,怎么也寻之不到,只好来炎阳国求请,猎一只蜃蛟为宫主真传弟子入药。真是赶得早不如赶得巧,不如……”
她话未说完,一只手已狠狠捏住了她的腕子。重明侧目一看,宁尘已是双唇紧咬,满目烈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