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生死容易低头难
“黑甲军中只有一个元婴,不必担忧!那黑甲军虽然修为扎实,可是纪律散漫,看他们的样子,或是并不很受尚荣节制。尚荣谋划之事也在紧要关头了,黑甲军却有不少人擅离职守,我想这未必是尚荣的嫡系队伍。”
尹惊仇这才开怀起来,用力拍了宁尘肩膀一巴掌,信心大涨。
贝至信颔首,却也谨慎:“殿下不可轻敌。尚荣带来这队伍,一百金丹,二十灵觉,一名元婴,修为分布得恰如其分,这很可怕。”
尹惊仇曾经也略有思虑,这时候被贝至信点明,不禁点头。
修为这东西,听天由命,一堆儿人裹一块,难免有个参差不齐。能像黑甲军一般拿出这囫囵数量,意味着背后出兵的势力多有余力。
如此想来也就三个可能——南疆本土邪修、中原宗门、亦或西境魔教。其中南疆邪修名不经传,能有此等底力,难道能蛰伏恁久却不走露半点风声?中原宗门若出此兵,难逃寒溟漓水宫法眼,却不曾听宫主提过;魔教与南疆隔着八荒之地,而八荒之地最西便是万里虫窟,尚荣申屠烜又控着三尸血虫,自然可能性最大了。
宁尘分的清楚,尹惊仇却不必分那么详细。无论魔教中原,对他都是一般,步步为营小心谨慎,总没错就是了。
“游子川,算你一大功!你是怎么查出来的?”
宁尘朝后面厢房唤了一声,但见令狐姿婀娜身影门内转出,向尹惊仇款款下拜。
“这大功,就记她头上吧,吃了黑甲军不少苦头,才替太子爷摸查清楚的。”
结合前面一番黑甲军纪律涣散的言语,尹惊仇猜也猜到是怎么回事了。他脸色铁青,喝道:“你怎能将她带回府来?!”
宁尘被他吼得一愣:“那咋了?”
“你好没轻重!我与贝先生千般谋划,事无巨细,就怕沾染内廷失了分寸,叫尚荣起疑!你自由散漫全不听劝,去内廷探查也就罢了,还将内廷的人带出来,不是把整个计划都砸了!!!”
贝至信忙道:“殿下莫急,还有寰转余地!”
宁尘心中一凛,贝至信说“还有寰转余地”,那意味着他也认为自己做错了。可是宁尘此举非是粗心大意,他做事之前也是思虑再三。打听外来元婴,岂是在议事殿外头转悠转悠就能查清的?又何况令狐姿为自己做事,就是自己的人,自己不罩着,还怎么走那条从心我道。
“余地?!你说还有什么余地!!!”
尹惊仇只觉得功亏一篑,不禁暴怒。贝至信不及衡量周详,只能仓促道:“将她送回宫去,只当太子回府之后临幸一场,假作无事。”
尹惊仇一耳光抽在贝至信脸上,唾沫星子都喷了出来:“尚荣是傻的吗?!不进内廷尚有五分的风险将他惊动,入了内宫十有八九要打草惊蛇,贝至信,这是不是你说的!!!现在还要打这圆场,你到底忠的是我是他?!”
贝至信躬身不起,默默不语,只望尹惊仇三思。尹惊仇怒得额上青筋暴起,拼了命才压下火气,终是恶声道:“游子川,就听贝先生的,送回去!死马当活马医了!”
宁尘面无表情,慢悠悠道:“人是我的,不送。”
他看老贝挨了一巴掌,已然是顺不下这口气了。老贝一个劲儿使眼色,他这才没还尹惊仇一个巴掌。这时候他心思已定,尹惊仇的性子,想要不当他的狗,就是不能让他半步,越是服软,后面他就越要多啃你几口。
尹惊仇不怒反笑,肩膀忽然就松下来,整个人像是丢掉了一桩天大的烦恼。
他不再怒吼,下一句话出口竟是和风细雨。
“游子川,你怎么样才能甘心归我号令?给个条件。”
宁尘察觉到一股风雨即来的味道,手腕轻轻一抬挡在令狐姿身前,暗暗积蓄真力。令狐姿机警会意,立刻缩身躲入屋内。
“你我本就目的一致,能把事情做成就是好的。”
“同殿而二心,事能成吗?”
“一心也未必能成,路上别做后悔的事儿就行。”
“你错了,一心都不成,二心便更不成了。”
说罢,尹惊仇将手一扬,院外两名灵觉期狂虎战将得令,拎着一个人走了进来。
“游子川,是忠心听命,还是伤你兄弟一条性命,你自己选。”
宁尘目瞪口呆,只见小朱被战将掐着后颈拎在手中,已然昏迷不醒。他不禁望向贝至信,但见他目不斜视,默默站去了尹惊仇身后。
“贝至信,你告诉尹惊仇的?”
贝至信没有回话,以微不可查的幅度点了一下头。
宁尘苦笑道:“真……真他妈有你的,贝至信……”
宁尘是万万没有想到,贝至信会玩这一手。
贝至信怎会不知,这小朱只是当初逛妓院的时候,妓子嬴澄送给自己的临时跟班。当他察觉尹惊仇与自己不合时,便说下大谎,骗尹惊仇小朱是自己的兄弟,送出个假把柄以安其心。
宁尘那日在酒宴上与太初阴阳宗陆禾动手,便是因为小朱被欺,贝至信就是用这些细节骗下了尹惊仇,确实聪明。而宁尘一贯招蜂引蝶,只需顺势塑其薄情,尹惊仇自然不会拿他最在乎的女子为质。
送上一个筑基期小厮,换得彼明我暗的主动权,到该动手的时候,便不会被小厮的死活掣肘,多好的买卖!欲以大谋,事须从权。只要辅佐之人能成就功业,贝至信并不惮于弄脏自己双手。
可贝至信不知道的是……小朱是不能舍的。
朝夕相处,无忧之乐,宁尘这等重情之人,宴上能因小朱动手,当然是因为真对他上心。倘若为一己之私,主动卖了小朱性命,他这心魔如何能消?
那颗我道的道心,贝至信不知,当然怨他不得。可老贝提前安排好的这场戏,却也演的不是戏了。
宁尘拱手道:“太子殿下,何必出此下策。你我勠力同心,共谋进退,岂不比刀剑相向好的多?”
尹惊仇摇摇头:“游子川,你来去如风,当然可以只顾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就算南疆一片焦土,你也能随时脱身。可是这里有我爹的性命,有万千条性命臣民的性命,我却输之不起。你若不能尽心听命为我所用,便是绊我的石头。倘事情了结,我先前允诺的决不食言,也绝不拿你兄弟为质,困你在大蚀国。”
宁尘眯着眼睛沉默片刻:“要不这样,我这兄弟身上带修为,并不好管。神龙之女有颈上玉箍困制,炼气期都不到,不如换一换,把小朱放了,让她当人质。”
尹惊仇冷笑一声:“女人你自己留着操吧,跟我耍花样,我先剁他只手。”
宁尘叹道:“姓尹的,你是非要弄这么难看吗?”
“你安心听命,就不会这么难看!”
眼看两边剑拔弩张,贝至信才察觉宁尘情绪不对,他刚要开口,远远忽然真气震荡,宫内方向猛地腾起数朵火焰。
众人呆呆望着那冲天火焰,都愣在了原地。
一息之后,旁边战将齐齐焦声唤道:“殿下!如何是好?!”
尹惊仇全身一振,大喝道:“尹锋那边出事了,唤包云止来,随我入宫!传令各队,按原先计划行事!游子川,你还是不是这边的?!”
贝至信望见宫内突生动荡,心中惊疑,可尹惊仇命令下得快,他已来不及细思。宁尘还在那梗着脖子不动,他也只好大声劝道:“子川,此时内讧,万事皆休!箭在弦上,我们先做事!”
宁尘心中有火儿未能发泄,可见贝至信声嘶力竭,实是不忍逆他一番苦心,终还是松了手中刀柄,作势御风,欲随尹惊仇之后。
尹惊仇面色狰狞,瞥他一眼:“游子川,去守施横野府邸。不召勿动。”
俩人撕破面皮,摆明是对他再无信任。施横野是大蚀国第一元婴,这边一直布眼线紧盯他的动向。自迦楼罗犯境之后,施横野未曾表态,太仆议事也没露脸。尹惊仇不愿宁尘跟着,只能将他派去镇住凶狮部。
不去就不去,回头再算账。宁尘也不多说,身子一团直奔凶狮部城区去了。
尹惊仇不敢怠慢,当即点起人马,大张护驾之名,急奔王宫。
太子府院落须臾便静了,城中的嘈杂骚动却越来越强。可是贝至信却没有离去,只皱着眉头在院中石头一般站着。
尹惊仇回来得急,还未说上两句话,宫中已然生变,事情来的太快,极为可疑。身为谋士,贝至信只觉得胸口仿若扎了一根刺,说不出的别扭。
还有尚荣在议事殿短暂露面一事,也是绕不过去的关节。尚荣此角儿乃是枢纽,哪怕当人面儿喝口水都能牵发动身,破不了他此举深意,自己这边必然被动。
若是有时间坐下细细商量就好了,只可惜时不我待……
脑海中电光石火,贝至信骤然将此二节穿连透彻,冷汗直流。
“凛虿!”
宁尘先前专门叮嘱过,叫小蝎狮必要时听贝至信差遣。她知道贝至信谋士身份的重量,听闻声音连忙从房中窜了出来。
贝至信无暇避嫌,伸手搭去凛虿肩膀:“速速带我寻你主人!”
眼看大蚀国危如累卵,自己一个凝心期飞在城中,不仅凶险,也耽误时间。
凛虿一身钢筋铁骨,在房顶飞奔起来如履平地,万一遇到危险也能多少当个护卫。
但如果尚荣派人隐在府外截杀自己,一个凛虿定然阻挡不住。然情势危急,这险已是不能不冒。
好在并未出现刺客,凛虿架着贝至信疾突猛窜,快如迅雷,贝至信给她指了大体方向,她入得凶狮部城区便依稀识得宁尘留下的气味,二话不说奔了过去。
宁尘气鼓鼓蹲在距离施横野府邸两三里外的石峰上,正憋着劲儿琢磨怎么将尹惊仇教训一番,神识忽地察觉到自己人来了,赶忙起身迎去。
“怎么?府中出事了?”
他别的不担心,就担心巫晓霜,见老贝摇了摇头,便将心咽了。
“来不及了,边走边说!进宫寻尹惊仇!”
“不还得盯着施横野吗?”
“如果真的如我猜算,无论施横野在不在这边,护住尹惊仇总没有错!”
原先计划中,盯住凶狮部即是要挟施横野的手段。就算他不在,也得忌讳一家老小的性命。如今贝至信言之凿凿,宁尘不好反驳,只得搀住贝至信手臂与他一起御风赶往宫内。
“说吧,你想到什么了?”
“我知道尚荣为什么只露一面了。”
“为何?”
“既然他不是为了操纵议事殿的局势,即是说明他露一面就够了,半个时辰一个时辰,都不重要。”
宁尘脑子急转,悟道:“露面,是为了打信号?”
“不错,而且是只能在那个场合打的信号。或许是示意,或许是获信,我只知道他要见的那人,定是平时无法见的……”
宁尘将当日议事殿所有人快速过了一遍,不禁瞠目结舌:“你是说……尹锋?!这不可能啊,尹锋不是尹惊仇的嫡系吗?!这都能叛变,咱们还造他娘什么反呢?!”
贝至信颤声道:“或许……尹锋原先并未生叛,只是被尚荣种下了一些异样心思。但这一回尹惊仇中计之后,他就会叛了。”
“什么中计?”
“我推测宫中并未出事,这只是尚荣的试探。尚荣猜不透尹惊仇到底是何居心,便叫尹锋假装遇袭好一探真假。尹惊仇若真如他演的一般纨绔昏庸,宫中出事他定然不敢第一时间冒然闯入;可要是早有预谋……”
宁尘大皱眉头:“我不明白,尹锋凭什么能听尚荣的?!”
贝至信叹道:“因为尹惊仇变了……他长久以来嘴上一直说要弑君弑父,尹锋正是因为如此才归于麾下。现在他突然又着意不杀,尹锋的杀念却转不过来了。”
宁尘气笑了:“人家爹俩儿的事,跟他尹锋有什么关系?!”
“我是外人,我也说不清,我只知道尚荣有一万个法子让他心生不臣。尹锋不会相信尚荣,府中密谋他不会泄露一个字,但尚荣只需创造一个合适机会,就能让尹锋胸中的野心生根发芽,尚荣也能即刻勘破尹惊仇的真实面目。”
宁尘隐约明白了。都是姓尹的,都是元婴,凭什么国主是你的,而不是我的。若是按尹惊仇原本许诺,杀了尹震渊夺位,尹锋便是大蚀国第二号人物。尹惊仇需要他一同帮忙震慑四部,修行资源绝不会少,假若尹锋日后能先于尹惊仇升上分神,他一样可以做大蚀国主。
可如果尹震渊不死,尹惊仇就不会需要他变强,大蚀国国主的位子,会一直是主家的。
是尚荣给他种的这念头,也是尚荣给的他机会,尚荣什么都不用知道,也不必争取尹锋信任,议事殿上,他只需一个眼神就够了。
——都准备好了,你呢?
“尹锋应该早已告诉尚荣,有我在尹惊仇身边出谋划策。尚荣怕我参透其中因果,才即刻动手。可若不是他这么着急,我也察觉不出他对我的防备……至于时间到底在谁那一边,听天由命了……”
“也好,这样也能快些见分晓。”
“另外还有……子川,我擅作主张,对不起。”
贝至信这是说小朱的事儿呢,宁尘并不接茬。
“嗯。等事情了了,你我尚有一场长谈。”
宁尘之谋长于机变,当面锣对面鼓的玩手段,谁也别想占他便宜。但他毕竟疏于宏谋远图,不然也不须依赖老贝帮他剖析解局。贝至信对尚荣的剖析,在宁尘听来多有不周,但用人不疑疑人不用,逼着自己随老贝转换了思路。
可是,依旧有解释不通的地方……
事情总不能等想透了再做。宁尘一边暗叹手头的信息还是太少,一边使出浑身解数,拼命往宫中赶去。
宫中一片骚动,狂虎部军力下午刚刚归太子掌控,晚上就收到了进宫勤王的命令,虽然军心动荡,但好在仍是勉强将号令执行了下去。狰豹部早有准备,在包云止带领下反倒意志更坚,首当其冲袭入深宫,将凶狮部和暴熊部不明所以的外廷守卫全部收押一处,绝了后患。
宁尘就是这时候来的,他怕回府路上乱中生险,便叫凛虿小心带贝至信藏入边角旮旯的偏房里躲避,自己直奔气息最厚的方向去了。
宫中起火,火势不大,已有亲水的妖修施展法术扑灭大半,只是湿处生烟,四处浓烟滚滚,又是夜里,叫人看不清周围情形。
好在元婴期目力尖锐,宁尘老远看到尹惊仇与尹锋站在一处,正在面对面叙话。尹惊仇似是交代完毕,背手转身刚要迈步,就见尹锋凝神屏息往他背后贴去一步。
宁尘在夜空中大声一斥,拔出柳渡斩出真罡一道。在场之人都是一惊,尹锋动作戛然而止,与尹惊仇一起四散躲避。
尹惊仇又惊又怒,以为宁尘是冲着自己来的,一声令下,狂虎部精锐立刻围上前去,与宁尘打在一起。
都是些灵觉期妖修,人虽多却伤不得宁尘,宁尘气的鼻子眼冒烟,大吼道:
“臭傻逼!我他妈救你来的!尹锋要干你!”
尹惊仇心中一凛,余光瞟在尹锋身上。尹锋被人叫破,身形颤了一颤,腹中天人交战,不知是该来个鱼死网破还是矢口否认。他踟蹰半晌,却发现自己无论如何都拿不出一个万全主意,竟然就这么僵住了。
尹惊仇观察颜色,已然心知肚明,高声喝住狂虎部战将,回来将尹锋团团围住。
宁尘歪鼻子斜眼降落下来,故意去瞪尹惊仇,尹惊仇假装看不见,只走到尹锋面前,静静问:“你是尚荣的人?”
尹锋叹气苦笑,自嘲道:“先前我还怨你优柔寡断,想不到到了该杀伐果断的时刻,自己慌乱间连个主意都拿不定。原来下决定这么难……演戏也这么难……这位子就该是你的,是我被尚荣一番话迷了心窍……”
“你与尚荣泄露了我们计划?”
“他虽蛊惑我夺位,但我什么都没与他透露。但这一次,你进宫勤王便露了底,必须一干到底了。”
尹惊仇点点头,不喜不怒:“尹锋,你回自己府去。今夜只要你不乱动,我只罚你闭门三年。”
尹锋长舒一口气,深躬到地,孤身一人向宫外飞去了。
宁尘哼了一声:“你倒是光棍,拿得起放得下。”
直到现在,宁尘才信了贝至信先前对尹惊仇的评价。如今决战在即,自己只有三名元婴可用,如果真逼得尹锋生死相搏,千峰座真就难逃一场血战。他被最信任的下属背叛,却毫无怒色,轻重缓急分寸拿捏,都能将利益最大,确有君王气概。
每一个人都是他的棋子,他分得清清楚楚。之所以天天跟自己着恼,正如贝至信所说,他在乎自己,却又不知怎样对待一个朋友……“见真章了,游子川,你叛不叛我?”
“呸!臭老虎,刚救你一命,又装上孙子了。你说吧,往哪儿杀?”
尹惊仇抬手一指,狂虎狰豹一众妖军现已杀入内廷,正与黑甲军血淋淋厮杀在一处。战场中央气息分明,那便是带黑甲军前来的那名元婴修士。
两人一同向那元婴冲去,包云止也紧跟左右。宁尘忍不住看了他一眼,生怕他身上也有猫腻,可尹惊仇却目不斜视,仿若刚才尹锋之叛从未发生。
他是对的,包云止再叛,事情就没有转机了。与其疑神疑鬼,不如骗骗自己,也能全力以赴,死而后已。
包云止已读懂了尹惊仇的意思。他面目凝重,两腮间咬肌蠕动,浑身鼓着劲儿,誓要在尹惊仇面前亮亮自己的忠心无二。
黑甲元婴、尚荣、施横野,这就是最差情况。就算施横野不在,也是个三打二的局面,一个法宝、一个秘法,便足以局势逆转,万万大意不得。
然而一直到三人与那名黑甲元婴短兵相接,都未曾见到尚荣,也没有施横野的影子。
那黑甲元婴手擎黑炎,一掌下去三五个金丹妖修就直接融成黑浆。尹惊仇窜到近前,虎吼破喉,本命法术将他狠狠一震。
包云止拳生豹爪,直轰在元婴后腰。那元婴真罡护体,飞出两丈,抬头一看便是明光闪闪柳渡刀。
三个人左突右冲,围着黑甲元婴好一顿胖揍,溢出的真气直把小半个内廷都掀了个底儿朝天。
“尚荣!!!尚荣!!!”
那元婴支撑不住,狂嘶大吼,却无一人助他。尹惊仇三人更是信心大增,拼着受了他几下硬的,换了他一身的血肉模糊。
身下,在大蚀国两部之力面前,一百来人的黑甲军怎么挡得住,刚杀了才有三分之一便溃败如流,一个个腾在空中就往宫外逃窜。大蚀国妖修也不是吃白饭的,宫里的紧往外追,守城的中道拦截,杀的是血流成河,活着逃出千峰座的黑甲不过七八名灵觉期,能不能活着逃出大蚀国还不好说。
黑甲元婴身受重伤怒不可遏,见大势已去,纳入一口元气,便要兵解肉身元婴遁逃。
宁尘可是坏透了,刚才鏖战时只在旁边游走并未全力,净瞅着机会往他身上打惑神无影针了。此时见他决意兵解,当即将针弦一拨。
那元婴的本命元气微微一滞,动作就慢了那么一刹,包云止豹爪已逼上来,一爪子掏烂他的脸。紧跟着尹惊仇运功一吸,竟将他元神逼出紫府,吃豆腐似的一口吞了。
“你怎么啥玩意儿都吃啊,回头拉稀。”宁尘瘪着脸说。
那尸身带着烂西瓜一般的脑袋,从空中摔下砸在地上。宫里被元婴级真气这么一犁,都快成了荒郊野地。三人缓缓在空中游动,小心防备,观察四周情形,但见兵乱已缓,偶尔有抱着侥幸匿形躲藏的黑甲军被从暗中揪出,屠戮当场,再没有什么像样的反抗。
“秉殿下,寻到尚荣踪迹!”
一名战将从远处飞来,高声奏道。
“讲!”
“尚荣随侍的宫仆所言,尹锋刚刚被殿下驱走,我等开始攻占内廷之时,尚荣便弃宫逃跑。有兵将二十余人亲眼见他逃出宫去。后又有赤望城戍卫传信,察到国师元婴级别真气,掠飞而过。”
尹惊仇抬手将传令战将遣走,向地面落去。宁尘忍不住开口道:“我真是服了,闹了半天,尚荣绕这么大一圈子,是要玩借刀杀人啊!”
包云止不善谋略,尹惊仇却能听懂他在说什么。如今看来,尹锋偷袭夺位,不过尚荣小小一赌,那黑甲元婴才是他目的所在。引动尹惊仇出兵勤王,将自己在势力中的对头趁机杀了,回去向上头禀报也有了借口,不失为一出猫哭耗子假慈悲的好戏。
尹惊仇胸中豁亮,点指心腹人马安抚宫中各处、搜查隐匿残党,只觉得这多日筹谋总算得偿所愿。
“游子川,你去西苑寝宫保父王安危,不得有误。”
宁尘使劲儿朝他吐舌头:“老子累死累活,一个谢字没有,你真把老子当狗使唤啊?!老子回家搂姑娘睡觉去咯——”
私下里没大没小还则罢了,当着众将的面,尹惊仇再是感念他功劳,又哪里容得下他跟自己作怪使相。
“滚回府里,不准出门半步!游子川,你再有不恭顶撞,我一定将你的人杀了。”
宁尘也不想闹得不可收拾,想要整他,机会多的是。他心中毒辣辣地琢磨着,翻个白眼走了。
尹惊仇收敛心绪,点察四部守备,安抚惊惧宫人,清算损失,整整忙了一夜。
野火扑熄,烟尘散去,尹惊仇站在王殿屋脊上,眺望着初升朝阳。细密温润的阳光缓缓映入眼中,须臾间变得雄浑灿烂,扑洒在整个宫室之上,撼得他心旷神怡。
大蚀国已是我的……
虽有波折,但一路走来,终于站在了这个地方。他百感交集,紧盯着太阳的双目隐隐作痛,几乎流下泪来。
包云止飞至近前,俯身恭敬道:“启禀监国,三部太仆派人前来问安,以示臣服。宫中情势已稳,伤者入医、死者收殓,一应运作已恢复如常,只待将毁坏屋宇拨款修缮。”
“西苑可好?”
“我已派人尽心围守,无有异样。”
“游子川呢?”
“从命回府,再无响动。”
尹惊仇点点头,飘然飞入西苑。狰豹部精锐在此集结,见太子现身,俱是将身量站的笔直。
他一步步走着,穿过园林湖畔,买上寝宫高阶,越走越缓。
空荡荡的寝宫,只有寥寥几名仕女远远伏在地上,仿若摆设一般,没有一个敢抬头看他。
尹惊仇站在安置尹震渊床榻的那间殿外,久久不得迈步。
上一次就是在这里,凶险非常。他原本以为,自己这辈子不会再和父亲说一句真心话。但尹震渊却用寥寥数字,再次打开了他身为子嗣的心防。
他突然发现有很多话很多话,想和父亲说。
尹惊仇不再踟蹰,他用力迈过门楣,向躺在床上的那个男人走去。
比之上次来时,尹震渊的呼吸起伏更弱了,几乎弱的难以察觉。尹惊仇越走越近,他从来不敢想象尹震渊会有这样衰弱的时候,竟忍不住鼻中发酸。
他跪在床前,掀开被子一角,伸手去抓尹震渊的手掌。
“爹……”尹惊仇喉中作哽,缓下片刻,才轻声道:“我做到了……”
锦被猛然翻扬,直扑尹惊仇头脸,褥上那只手翻转一叩捉住尹惊仇手腕。施横野从床上暴跃而起,挥掌一抡,隔着锦被狠狠拍去。
*********
“这他妈叫什么事儿啊,太子爷都说了,事成之后放人。我又不给他捣乱,你老揪着他脖子,他受得了受不了!”
宁尘身后站着巫晓霜、令狐姿和凛虿,气势汹汹指着面前的狂虎战将骂道。
那战将充耳不闻,只拿手掐着小朱后颈。小朱太矮,那人就跟提溜猫一样把他拎在半空,颈门被制,小朱连胡乱蹬腿儿的劲儿都没了。
贝至信听见响动,过来给宁尘一顿好劝,这才堪堪劝了回去。
宁尘还在那发牢骚,贝至信把他按住坐下,严肃道:“子川,现在还不是放松的时候。”
宁尘横着歪在椅子上,让令狐姿给他剥瓜子吃:“我倒也不是没有疑虑。只是尚荣都跑了,还有什么好担心?”
“要不然,你还是亲自去凶狮部观望一下……”
“不去。臭老虎不让我乱跑,我替他忙前忙后,他回来不高兴了又拿小朱开刀。”
宁尘说完,贝至信就没了声响。他斜眼一看,老贝正襟危坐,神情极为严肃。贝至信于他,多少有点儿长辈的意思,他不好意思继续摆烂,只好把腿撂下来坐好。
“贝先生,你好像很担心?”
“尚荣重拿轻放,我不觉得他会就这么罢了。”
“他人又不在,二也没兵,就算不想罢休,又能怎的?”
“原先说来,我倒并不多么担忧。可是,从昨晚开始,尹锋已经不能用了……”
宁尘脑中一警,思忖道:“你是说,狂虎部少了一个元婴,所以镇不住三部了?不是还有我,还有包云止吗?全盛期元婴三人,怎么也……”
分析到这儿,宁尘也说不下去了。如果凶狮部生叛,狂虎部失了绝对掌控,包云止又何必死挂在尹惊仇这根枝上?就算狂虎狰豹依旧能保持联盟,暴熊凶狮又怎么不能抱成一团?
重新启用尹锋?这孙子已经摇摆一次了,尹惊仇哪还敢用他第二次……就算今后能收心所用,也不是现在能解决的。
不过只要自己稳稳站在尹惊仇这边,三部未必敢动。哼,闹了半天,还是得老子给你撑腰不是?就算他们要反,怎么不也得先探探自己口风?
还没等他把这话说出口,门外突然警讯大作,整个太子府炸锅一般乱了起来。
宁尘连忙冲出屋去,揪住一个惊慌失措的金丹:“怎么回事?!”
“太子、太子宫中遇施横野行刺!凶狮部正集结暴熊部军力,准备一起逼往宫内!”
大蚀国王宫本有重重御敌阵法,尹惊仇为了勤王之计,提前将阵法都解了,还未来得及重铸,就已经叫人咬住了弱处。
“尹惊仇死了没有?!”
“好、好像没有……我也不清楚!”
这时候放的消息,无论死了活着都作不得真。宁尘脑袋嗡嗡乱响,只觉得一头栽进了人家设下的陷阱。
“子川!当务之急,要稳住狰豹部包云止!你把全府人马都带上,入宫增援!我跟你走,由我与包云止剖明利害!”
宁尘朦胧间准备照做,却忽地停了脚步。
“不。老贝,你去。凛虿,由你护着贝先生。”
“子川,你已是尹惊仇能托信的最后一个元婴!你不去,包云止难以定心!”
宁尘摇摇头:“贝先生,我们做的,都是尚荣算好的,你发现了吗?他舍了一百黑甲军和一名元婴,就是哄我们吞饵的。救驾,就算救下来,也于事无补,我们筹码用光了。”
贝至信闻言也是被他点醒:“你意欲如何?”
宁尘扭头看向身后的女孩。
“晓霜,你想做九祝吗?”
巫晓霜见宁尘焦头烂额,只恨自己无能为力,此时突然来了一个机会,她大喜过望,连忙跳到他跟前,大声道:“只要能帮得上忙,我都听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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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护卫从侍,没有御辇仪仗,连一件好看的衣服都没有。巫晓霜穿着府里胡乱拽的丫鬟衣服,就这么缩在宁尘怀里,一路飞驰往九祝殿去了。
令狐姿自告奋勇,说或许也能起些作用,便背在后面一起带了来。反正这不足百斤的纤细女子,与元婴而言也算不得负担。
宁尘身为九祝祭庙大司丞,路倒是不陌生,只是他心有惴惴,不知这事能不能成。
他与炎阳国二圣交过心了,迦楼罗看穿尹震渊想做九刳,这才横插一腿不让他奉选九祝。只要这九祝之位权柄不涉他国,对二圣来言倒也无伤大雅。
巫晓霜一旦过了【天鼎汲福】,虽不能点选九刳,但却有机会遏制大蚀国内部的骚乱。虽然高位者素知九祝是空壳摆设,但造反不是一两个元婴就能搞定的。你上位了,令行禁止依靠的不还是那些金丹灵觉、凝心筑基?这些国之榫卯可不会视九祝于无物。
不想当光杆儿司令,就必须要给九祝卖足面子,这就是宁尘的底气。
九祝殿奢华锦丽,乃是九祝衣食起居的地方,要档次有档次,要地方有地方。待三人落下风来,往殿中快步趋行的时候,巫晓霜脸上的愁云都淡了。
“好漂亮啊……以后我就住这儿吗?”
“当了九祝,你就是妖族的大爷爷!你想住哪儿就住哪儿,反正这地方不给别人住。”
“哈!我要给这里面全都挖上大池子,灌上我们南海的水!”
虽是愁着,被巫晓霜这样说笑几句,宁尘竟觉得胸中开怀不少,想与她好好亲昵一番。只是千峰座战火即燃,【天鼎汲福】却是耽误不得。
九祝殿墙厚宫深,宁尘于此间又不十分熟稔,只能拿神念扫个大概,却不敢破墙透地直奔【天下鼎】所在之处。这地方多有阵法警御,胡乱造次只怕横生枝节。
在溜光水滑的萤石地砖上行了半柱香的功夫,终于到了地方。
天下鼎高不过三丈,却修得恢弘大气,庄严肃穆。它形似丹炉,中分三层,最下面一层均布九扇火门,待会儿便要由巫晓霜以灵感之能选定其一,从中取出独属九祝的那枚丹种。
尚未靠近,天下鼎中已有雄浑威压隐隐传来,竟然真是一件天下无双的珍奇。论这东西在法宝中的成色,那可比它遴选出来的九祝靠谱多了。
只是宁尘站在大鼎之前,一个劲儿的挠下巴颏:“这……啊这……怎么弄来着?”
“你不是大司丞吗!闹了半天你什么都不知道啊!”
“我这都没干过正活儿呢!”
中殿空阔广大,两人喧嚣声嗡嗡回荡,听得令狐姿忍不住插到二人中间:“主人,鼎中段背阴镶有一枚引火晶,以元婴期真气灌注其中,便能鼎火高燃。”
宁尘抻头看了一眼:“还真有!你怎么知道的?”
令狐姿微叹一声,刚要开口,宁尘突然身子一僵,一把拽住二女胳膊,将她们向后推去。
鼎殿深处,竟然坐着一个人。那人若不是站起身来,宁尘神念竟一直未能发现。
宁尘那是什么强度的神念!若是例行公事随意扫查也就罢了,他生怕此处藏有敌人,每一处都专心探过。然而就算这样,都没能探到那人所在,这即是说……“真是操了大狼狗……最后撞上个分神期……”
宁尘牙齿咬得咯咯响,按住二女躲在门口,迈步向前走去。
他本以为是尚荣在此处埋伏,定睛一看,才发现是一名鹤发老者。那老者面容谨肃,衣冠简朴,只穿一身白袍洗得发灰。他右边袖子空空荡荡,却是少了一只手。
大蚀国分神期一共就俩,尹震渊生死未卜,这一位想必就是被尹震渊囚于深牢的九尾天狐族长。
“令狐前辈,在下大蚀国九祝祭庙大司丞,游子川。”
老人声音很轻:“你知道我的名字?”
“是。”
与尹惊仇谋划时,大蚀国基本的情形还是要弄清楚的。令狐狩,大蚀国唯二的分神期妖修,破族时被尹震渊摧破一臂,又在牢中禁锢多年,真论实力,甚至与分神前期都有一段距离。
可是再有距离,也是货真价实的分神,瘦死骆驼比马大,他若是跑来与自己作对的,那可就麻烦了。
“不知前辈到此所为何事?”
令狐狩左臂拂须,沉声道:“尚荣将我从狱中提出,对我说,想要报破族之仇,想要毁去尹家江山,便守在此处,不叫神龙之女行那【天鼎祈福】。”
宁尘冷汗浸透后襟,贝至信常说自己乃是破局关键,尚荣又岂能对自己毫无防备?自己与巫晓霜交好,又从炎阳国平安归还的,如此想来,尚荣连此一节都能封堵,可谓天衣无缝。
离间尹锋、祸乱四部、刺杀太子、阻截九祝……都算到这份儿上了,尚荣可不是说走就走。人家在不在这儿根本无所谓,又能保证自己性命无忧,这才是顶级算计,自己还有得学呢。
算不过他,那就试试自己嘴皮子吧……“令狐前辈,尚荣说的话,您就这么信了?”
令狐狩巍然不动:“信不信又怎样,我且问你,尹家的江山还稳吗?”
人家什么都不想要,就想让尹家父子的天下来个地覆天翻,自己还能怎么答?扯个弥天大谎,糊弄人家分神期三五分钟吗?
见宁尘不做声了,令狐狩便将下巴一扬:“走吧,你打不过我,枉丢性命。”
宁尘沉默半晌,掂明各个关节,最终抬头一笑。
“我想试试。”
他话音刚落,令狐狩分神期神念呼啸而来,直冲宁尘识海。
宁尘双脚稳扎,唤醒法纲,调动信力,分毫不退。
令狐狩本想识海一击抢得先机,一脚将这小子踹个半死也就罢了。没成想他神识一击不中,反倒大力倒灌,竟被这少年反打一招,险些将他识海伤了。
令狐狩愕然之际,柳渡出鞘,宁尘贴地一个急旋斩他双腿。
元婴分神交战,肆无忌惮放出真气,随便什么地方眨眼就毁成一片废墟。可九祝殿耸立千年,一砖一瓦都嵌得阵法,宁尘全力一刀旋在殿脚柱子,堪堪斩出一道寸深的缺口。
令狐狩自恃分神修为,大蚀国没了尹震渊,谁能扛得住他神识威压,哪怕肉身残破,也敢独守天下鼎。偏生来的却是这么一个神识豪宕的小兔崽子,元婴修为竟有如此识海,手中兵刃亦是不俗,正迫他肉身枯败的弱点。
深囚多年,令狐狩一无刀剑傍身二无法宝护体,宁尘却是好东西一大把。他下定了死心,瞅准机会先戳了一只燃血蛊在身上,掏出吴大少给自己送的符箓点燃,扩张修为的丹药糖豆儿似的往嘴里倒,非得让这老狐狸知道知道疼!
二人斗在一处,令狐狩不得不将真气大半聚在左手,好与柳渡刀相抗相抵,如此一来宁尘只攻不守,竟逼的一名分神节节后退。
可宁尘凭依的符箓丹药不可长持,哪敢与分神期酣鏖竟日,还是得靠这张嘴。
他瞅准时机急道:“前辈!尚荣狼子野心,定然另有所谋,九尾狐破族亦有他的一份,切不可受他离间!”
这话于令狐狩听来全无力道,他在牢中别无他法,所有可能都想过,虽然尚荣亦是仇人,可毕竟四部已然大乱总没有错。老人凝神定气见招拆招,单凭一条臂膀稳稳将宁尘攻势挡在身圈之外,一语不发。
宁尘继续道:“你我与其两败俱伤,不如成全小子!晓霜一旦成就九祝,定将九尾天狐一族再复初盛!她最听我话,可做明证……”
令狐狩石雕一般的脸上,眉头轻轻一皱,宁尘知道有门儿了。
“我亦有您族中后辈青睐,可叫她从中作保,我之为人,她必不会骗您。”
宁尘说着话攻势放缓,没成想令狐狩却反客为主,他独臂探出,指如利刃气机锋锐,抬手一舞险些划破宁尘喉咙,攻守易位。
可是拿到主动之后,令狐狩却终于说话了:“那后辈什么名字?看我是否认得。”
宁尘大喜:“令狐姿是也。”
不提则罢,令狐狩听闻之后怒目圆睁,脸上的皱纹仿佛都张开了寸许:“早听闻有一贱人名为令狐姿,离宗叛族,为荣华富贵做了尹震渊泄欲之物,日日赏于臣下玩弄!此弃父侍仇之人,丢尽我九尾天狐的颜面,族中谁人不知这贱人的名字!我若见了她,非将她一掌立毙!”
弄巧成拙,宁尘气得七窍生烟,咬紧牙关抗下令狐狩疯魔一般的乱攻。符箓将尽、丹力将消,这么撑下去必败无疑。射影含沙虽有建功之力,可息壤一涨冲坏了天下鼎,那就本末倒置了。
若能拖着令狐狩出殿再战还好,可自己只要择意周旋,人家大可不必追上前来,时间耗尽便是令狐狩赢了。
想到此处,宁尘不得不另选法子孤注一掷。他拼着吃了令狐狩两招,胸口鲜血迸溅,陌葬三刀猛劈过去。令狐狩躲过两刀,中了一下,半个手掌切了下来。
宁尘趁此机会折身而逃,扑在天下鼎引火晶处,狂吼着注入真气,刹那间点燃鼎火。
“晓霜!!!”
他倾注之后真气不济,正准备坚守不动以待猛攻,没成想令狐狩老谋深算,他刚一闪身腾挪,令狐狩已猜到他的意图,直奔巫晓霜而去。
这下子宁尘反倒落在了后面,他急火攻心,倾全身气力猛掷了刀去,直插令狐狩后心。
令狐狩人在半空头也不回,分神期比之宁尘最大优势便是气海底力。他后脚跟运足真气向后一磕,柳渡刀刀罡倒转,反射回身,噗一声穿了宁尘肚子。
分神期真罡裹在刀身,宁尘小半个肚子爆成一团血浆炸在地上。巫晓霜刚要哭叫,已被令狐狩单手别住手腕,直制后心。
宁尘血窟之体缓缓愈合,拎着刀向前两步,焦声道:“你莫伤她!此乃水族一脉神龙嫡女,你伤她性命,蜃蛟一族必要和九尾天狐不死不休!”
他是真慌了,此番他叫巫晓霜作九祝,让小蛟不得不卷入乱局,本就心中不安,现在竟叫她坠入敌手,不知觉间说话声音都颤了起来。
令狐狩调稳气息,沉声道:“你敢再动,我便取她性命。我残废之躯,事后向蛟族以命抵命就是。”
宁尘身上真气渐弱已是目力可见,令狐狩心知,只要再等片刻,此子便再无力与自己相抗,以神龙之女为质,这招却是选对了。
令狐狩不明白的是,为何方才与自己昂首交战的神俊少年,脸上会害怕成这样。
宁尘额上青筋暴起,脸颊抽搐,紧紧盯着巫晓霜的眼睛。
“不……晓霜……你别……”
巫晓霜神色如水,竟再不见一丝慌张,只见她樱唇微动,吐出一句话。
“我不做你的累赘。”
话音刚落,女孩身上忽地狂雷暴起。令狐狩丝毫无有防备,此元婴全力一击贴身而发,竟不得不使出真力抵挡。他独掌猛挥,正拍在巫晓霜后心之上,女孩扑飞出去,身子砸在石柱之上。
在凌神木,重明早已应宁尘所求,破了巫晓霜颈上玉箍的封禁,实已恢复元婴级气海修为。但宁尘诡计多端,只让巫晓霜继续佩戴,以惑千峰座众人耳目,只为到关键时候能有一张底牌。他先前叫巫晓霜换小朱为人质,便是想坑尹惊仇一把。
谁也想不到,巫晓霜性子如此刚烈,竟容不得宁尘因自己而受制。
宁尘疯吼一声扑上前去,捞起巫晓霜来看,女孩口中鲜血喷涌,重伤腑脏。
宁尘抖着手挑出几枚妖修所用丹药,给女孩喂下,一转头,令狐狩已纵身袭来。
他暴怒攻心,拼着性命不要以伤换伤,只想将令狐狩斩于刀下,眨眼间血窟之体已是千疮百孔。
令狐狩知道他体魄有异,进退有据并不与他死斗。眼见他气势坠落、真气难续之际,反手一指点在肋下,送了一股分神期天九真气入体。
宁尘肉身不怕受伤,却最怕这专袭经脉的攻击。一时间全身剧痛,手脚僵硬,令狐狩指尖一剐,削了他两条腿摔在地上。
令狐狩垂首望他,立指成爪,对准宁尘头颅:“好小子,是个人物。送你一程。”
就在这时,令狐姿踉跄着冲了过来,扑通一声跪在令狐狩面前,哭道:“还请老祖留他一条性命!”
令狐狩定睛观瞧,忽地露出惊怒之意,不禁向后退了一步。
“你……你就是托身尹震渊宫中的令狐姿?!”
令狐姿垂首不语,只是泪流满面。
令狐狩大怒道:“你竟然也知道羞耻?!遮掩了名字就管用吗?!遮掩了名字,就认不出你这张脸来?!亏你身为族中最有九祝希望的人,却做出如此下流无耻之事!你对得起族人吗?!对得起我对你的厚望吗?!”
令狐姿心有所谋,却无从解释,那背负的淫声秽名,更是叫她在从小关怀备至的族长面前无颜以对。
“你连自己都救不了,又想换谁的命呢?令狐曦,今日就拿命赎罪吧。”
九尾天狐跪在地上泣不成声,如此被长辈相斥,只觉得天塌地陷,噩梦复现,再无一丝生路。
可就在这时,身后少年忽然伸出手来,紧紧将她牵住。她不禁回过头去,泪眼婆娑看向宁尘。
宁尘伏在地上勉力抬头,朝她一笑。
福至心灵,虽不知因果何为,轮回哪般,宁尘只将体内寄居的一缕幽精残魂,往令狐姿掌心一注。
七色九尾刹那间瀑扬而起,冥冥中梵音微震,十数道咒印如金丝编就,于身后遍布绽开。令狐姿站起身来,双瞳已散,目中流光璀璨宛若星河,抬手迎向令狐狩。
令狐狩分神期一击如入烟海,只激起令狐姿身周阵阵涟漪。他目瞪口呆,再也动弹不得。
“去吧。”
梵音中传来令狐姿缥缈声响,直入令狐狩双耳。那声音温柔深远,如母哺婴,令狐狩一个枯槁老人,竟忍不住目生浊泪。
“你……你是……你是……”
“我是。”
令狐狩伏身跪拜,转身而去,走得失魂落魄,如坠深梦。
令狐姿抬手罩下一道金光,裹住伤势沉重的巫晓霜,然后转过身来,跪坐在地。
她捧住面前那呆若木鸡的少年面颊,轻轻垂首,将额头与他抵在一起。
“宁尘……宁尘……”
她喃喃自语,唤了两声少年的名字,突然间嚎啕大哭,泣不成声。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