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醒来就听见雨声。

不是那种哗啦啦的大雨,是淅淅沥沥的小雨,打在阳台玻璃上,啪嗒啪嗒的。我拉开窗帘一看,外头灰蒙蒙一片,海和天都分不清了,沙滩上一个人都没有。

爸爸坐在床边穿袜子,看了眼窗外,叹了口气:“这下沙滩去不成了。”

“那就休息一天吧。”妈妈从卫生间出来,头发还湿着,用毛巾擦着,“玩了几天,正好歇歇。”

“那可不行,”爸爸站起来走到窗边,“好不容易出来一趟,不能就待在酒店啊。”他想了想,一拍大腿,“对了,昨天出租车司机不是说有个挺大的购物中心吗?咱们去那儿逛逛,顺便吃个饭。”

“也行。”妈妈把毛巾搭在椅背上,“小昊,你觉得呢?”

“都行。”我说,眼睛还看着窗外。雨丝斜着飘,在海面上打出一圈圈小波纹。

购物中心在市区,打车二十分钟。地方确实大,四层楼,像个玻璃盒子。一进去冷气就很足,冻得人起鸡皮疙瘩。一楼是奢侈品,二楼女装,三楼男装和电子产品,四楼吃饭的地方。人不少,大多是来躲雨的。

“我去三楼看看耳机,”爸爸说,他早就想换个降噪的,“你们呢?”

“我陪妈妈逛逛女装吧。”我说。

“那行,”爸爸掏出钱包,抽了张卡给妈妈,“看上什么就买,别省。”

“不用,我带了卡。”妈妈没接。

“拿着拿着,”爸爸硬塞她手里,“难得出来一趟。”

妈妈这才接了,放进包里。爸爸摆摆手往扶梯走:“那十二点在四楼餐厅见?就那家港式茶餐厅。”

“好。”

爸爸的身影消失在扶梯口。我和妈妈对视一眼,谁也没说话,但感觉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变了——没那么紧绷了,虽然还是绷着。

二楼女装区灯光打得很好,衣服在射灯下看着都挺贵。妈妈走得慢,手指划过一排排衣架。她在一排连衣裙前停下,看着一件蓝色的裙子。

那是条中长款的连衣裙,海军蓝,V领,收腰,料子看着很垂。

“试试?”我问。

妈妈没立刻回答,拿起吊牌看了看——四位数的价格。她皱了皱眉,想放回去。

“试试吧,”我又说,“好看。”

她看了我一眼,最后还是点了点头。导购小姐笑着过来,取了尺码,领着她往试衣间走。试衣间在拐角,门是厚厚的绒布帘子。

我坐在试衣间外的长凳上等。长凳是金属的,坐上去凉凉的。旁边有对男女在等,女的在刷手机,男的在翻杂志。空气里有新衣服的味道,还有香水试用装的味道。

过了几分钟,试衣间的帘子掀开一条缝,妈妈的声音传出来:“小昊?”

“嗯?”

“你进来一下。”

我的心跳快了一拍。旁边那对男女抬头看了我一眼。我站起来,尽量自然地走过去,掀开帘子侧身进去。

试衣间不大,三面镜子,灯光很亮。妈妈站在镜子前,背对着我。裙子已经穿上了,拉链拉到一半,卡在背中间。她反手够了几次都没够着。

“帮我拉一下,”她没回头,声音很低,“够不着。”

我“嗯”了一声,上前一步。空间太小,我一进去就更挤了,几乎贴着她的背。我能闻到她身上沐浴露的味道,还有新布料的味儿。手抬起来,指尖碰到她后背的皮肤——凉凉的,很光滑。拉链是金属的,我捏着小小的拉头,往上提。

很安静。试衣间里只能听见我们俩的呼吸声,还有拉链的“嘶啦”声。一寸,两寸,拉到顶。我的手没立刻收回来,停在她后颈下面一点的位置。那里有颗小小的痣,深棕色。

镜子里的妈妈也看着我。蓝色的裙子很衬她,V领开得刚好,露出锁骨。腰收得紧,显出腰线,裙摆到膝盖上面一点。她转了个身,侧面,正面,又转回去看后背。

“怎么样?”她问,眼睛看着镜子里的我。

我喉结动了动:“好看。”

“真的?”

“真的。”我说,目光在她身上走——从锁骨到腰,从腰到臀,再到腿。这裙子把她身体的曲线都显出来了。

她在镜子前又转了个身,侧身时臀部的弧度很明显。我的目光停在那里。

“那就买这条吧。”她说。

“好。”我应着,掀开帘子出去。外头的空气涌进来。我深吸了一口气。

妈妈很快换好衣服出来,手里拿着那条蓝裙子。导购小姐笑着迎上来:“要包起来吗?”

“嗯。”妈妈把裙子递过去。

“我去付。”我接过单子,往收银台走。刷卡的时候没犹豫。

走回妈妈身边时,导购已经把裙子装好,递过来纸袋。

“走吧。”妈妈接过袋子,往前走。

我们继续逛,但谁也没心思看衣服了。路过内衣店时,妈妈脚步停了一下。那家店灯光是暗粉色的,橱窗里模特穿着黑色蕾丝内衣。

“我进去看看。”妈妈说,声音平静,但耳根有点红。

“好。”我站在原地,看着她推门进去。

我没跟进去,就站在店外等。透过玻璃,能看见里头一排排内衣——黑色的,红色的,蕾丝的,丝绸的。导购是个年轻姑娘,正跟妈妈说什么。

妈妈在架子前慢慢走,手指划过那些布料。她拿起一套浅紫色的看了看,又放下。又走到另一排,拿起一套黑色的——那套很露,几乎全是蕾丝。她对着镜子比了比,摇摇头放回去。

最后她选了一套米白色的,款式保守些。导购包好,她提着个小纸袋出来。

“买了什么?”我问,眼睛盯着那个小袋子。

“没什么。”她说,但脸更红了,快步往前走。小袋子在她手里晃。

我知道那里面是什么。

爸爸从三楼下来时拎着个纸袋,脸上笑眯眯的:“买了副新耳机,降噪效果真好。”他看了眼妈妈手里的购物袋,“哟,买裙子了?什么颜色的?”

“蓝色的。”妈妈说。

“好看吗?”

“回去穿给你看。”

“好好好。”爸爸笑得眼睛眯起来,“饿了吧?走,吃饭去。”

四楼的港式茶餐厅人不少,我们排了会儿队。点了虾饺、烧卖、叉烧包,还有海鲜粥。等菜的时候爸爸一直在摆弄新耳机。我和妈妈并排坐着,腿在桌子底下偶尔碰到一起——不是故意的,就是空间小。但每次碰到,她都会很快移开。

吃完饭雨还没停,反而更大了。雨点砸在商场玻璃顶上,噼里啪啦的。我们打车回酒店,路上堵得厉害。

回到房间已经下午两点了。爸爸开了电视,瘫在沙发上:“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啊。”

“嗯。”妈妈站在窗边看雨。海面完全看不见了,只有灰蒙蒙的水汽。

“也好,”爸爸换了个姿势,“休息一天。这几天走得我脚疼。”

妈妈没接话,还在看雨。蓝色裙子的纸袋放在脚边,那个装内衣的小袋子被她塞进了行李箱夹层——我看见了,她拉拉链时动作很快。

雨声越来越大。爸爸看了会儿电视,眼皮开始打架。

“我睡个午觉。”他打了个哈欠,站起来往卧室走,“你们呢?”

“我坐会儿。”妈妈说。

“我也坐会儿。”我说。

爸爸进了卧室,门虚掩着。很快,里头传来呼吸声——他睡着了。

客厅里静下来。电视还开着,在放综艺,嘻嘻哈哈的笑声。妈妈拿起遥控器,把声音调小。然后她走到阳台门边,拉开玻璃门。

潮湿的风混着雨水的腥气涌进来。她走出去,站在屋檐下。斜飘的雨打湿了她的裤脚。她没在意,就那么站着。

我也走出去,站在她身边。雨幕像一道灰色的帘子。

“小昊。”她突然开口,声音很轻。

“嗯?”

“你爸爸睡了。”她说,没看我。

“我知道。”我说,喉咙有点干。

我们都没再说话。雨声哗啦啦的。她的头发被风吹起几缕。

过了很久——也许只有几秒——她转过身,面对我。我们离得很近,近到我能看清她睫毛上的水汽。

“妈。”我叫她,声音哑了。

“嗯。”她应着,眼睛看着我的眼睛。

我伸出手,指尖碰到她的脸颊。皮肤微凉,光滑。她没有躲,反而微微偏过头,把脸颊贴进我掌心。

我往前凑了一点。她没后退,睫毛颤了颤,闭上了眼睛。

我吻上去。

很轻,很慢。嘴唇相贴,温热,柔软。我小心翼翼地含住她的下唇,轻轻吮吸。她颤了一下,喉间发出很轻的一声“嗯”。然后她的手抬起来,环住我的脖子,手指插进我头发里。

我加深了这个吻,舌尖抵开她的唇缝。她微微张开嘴。舌头相触的瞬间,我们都颤了一下。我慢慢地舔舐她的上颚,她的牙齿,她的舌尖。她回应得很生涩。

雨声很大,但在这个吻里,我什么也听不见。只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她的温度。她的手在我颈后轻轻摩挲。

这个吻持续了很久,直到我们都喘不过气,才慢慢分开。

她睁开眼睛,眼睛里蒙着水雾。脸颊绯红,嘴唇湿润微肿。

我们面对面站着,谁也没说话。雨还在下。

“妈。”我又叫了一声。

“嗯。”她应着,手指还停留在我颈后。

她突然踮起脚,在我唇上又轻轻碰了一下,很快。然后退开,转身面向大海。

“雨真大。”她说,声音微微发颤。

“嗯。”我站到她身边,和她并肩。肩膀挨着肩膀。

我们就这么站着。

爸爸醒来时已经傍晚五点多。雨小了些。他揉着眼睛从卧室出来,看见我们俩站在阳台,愣了一下:“你们一直在这儿?”

“嗯。”妈妈说,声音自然,“看雨。”

“有什么好看的,”爸爸打了个哈欠,“灰蒙蒙的。饿了吧?叫点吃的?”

“好。”

我们叫了客房服务。爸爸兴致很高,一直在说耳机多好用。我和妈妈只是听着。

但桌子底下,我们的腿挨在一起。不是故意的,就是挨着。隔着裤子,能感觉到彼此的温度。她没移开,我也没。

爸爸完全没察觉。

吃完饭,雨又下大了。爸爸开了电视,找了个剧看。九点多,他打了个哈欠:“困了,我先睡。你们呢?”

“再看会儿。”妈妈说。

“那别太晚。”爸爸站起来,进了卧室。门没关严,留了条缝。

客厅里只剩下我们俩。电视声音很小。雨声重新变大。

“今晚…”妈妈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像耳语。

“嗯?”我转头看她。

“你爸爸睡得很沉。”她说,眼睛盯着电视,“他晚上喝了点酒——餐厅那杯红酒。”

我明白了。

但我没动。她也没动。

我们就那么坐着。过了很久,妈妈站起来。我以为她要回房间,但她没走,而是走到我身边,坐下了。这次坐得很近,近到我们的腿紧挨在一起。

“小昊。”她叫我。

“嗯?”我的声音有点紧。

“我想…”她顿了顿,“我想和你说话。”

“说什么?”我问。

“什么都行。”她抬起头看我,“就像昨天那样,普通地说话。”

“好。”我说。

然后我们就真的开始聊天。很奇怪,明明刚才还在阳台接吻,现在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她问我学校的事,问我最近在看什么书。我问她工作上的事,问她最近有没有看电影。我们聊小时候的事,聊未来的事。

什么都聊,但就是不聊我们之间的事。

“小昊。”聊到一半,妈妈突然叫我。

“嗯?”

“你以后…”她顿了顿,“想做什么工作?具体的。”

我想了想。“网络安全。”我说。

“为什么?”她问,很认真。

“因为我知道隐私被侵犯是什么感觉。”我说。

她沉默了。过了很久,她才轻声问:“你恨那个人吗?”

“哪个人?”

“那个…让你吃药的人。”

我愣住了。

“恨。”我说,声音平静,“但也感谢。”

“感谢?”她的眼睛睁大了一些。

“如果不是他,”我看着她的眼睛,“我们可能不会变成现在这样。你可能还是我妈,我还是你儿子,我们之间…永远隔着那层东西。”

这话很残忍,但我说了。

妈妈长久地沉默。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绕着什么。

“也许吧。”她终于开口,“但那种方式…不对。无论如何,都不对。”

“我知道。”我说,“但已经发生了。”

“是啊。”她叹了口气,“已经发生了。”

我们又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妈。”我叫她。

“嗯?”她抬起头。

“你恨我吗?”我问。

她愣住了。眼睛睁得很大。

“不。”她轻轻摇头,“我不恨你。”

“真的?”我不信。

“真的。”她伸手,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很凉,但掌心柔软,“我恨过。刚知道的时候,恨得要死。但现在…不恨了。”

“为什么?”我问,声音有点抖。

“因为恨太累了。”她说,手指在我手背上轻轻摩挲,“而且,恨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但…”我想说什么。

“而且,”她打断我,直视我的眼睛,“这不是你一个人的错。那时候的你…也不是真正的你。”

这话她说得很轻,但我听懂了。她在为我开脱。

“妈。”我的声音哽咽了,“对不起。”

“不用道歉。”她握紧我的手,“我说了,这不是你一个人的错。”

“但如果不是我…”我吸了吸鼻子。

“如果不是你,也会有别人。”她打断我,语气变得尖锐,“那个人,他盯上我,不是偶然。他早就计划好了。”

我想起硬盘里最早的视频。那时候的妈妈被下药,意识模糊。

“妈。”我叫她,眼泪掉下来。

她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擦掉我的眼泪。

“都过去了。”她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现在重要的是未来。我们得往前看。”

“未来…”我重复这个词,“我们有未来吗?”

“有。”她握紧我的手,握得很紧,“只要我们想,就有。”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躲闪,只有坚定。

“妈。”我叫她,声音因为哽咽而扭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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