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这个说法在心里默了几遍,隨后开始试。

那一试,就试了小半个时辰。

等他把意识从內力的走势里收回来,发现手背上有一层细汗,那汗不是热,是內力流动到一定密度之后,从毛孔里透出来的那种细密的温热,那温热里有一种不同寻常的感觉——以前第一重运到饱,是一种厚重的积压感,像是一口装满水的缸,沉,稳,但沉得发闷;而现在,那积压感里,有了一条细细的流,像是缸底多了一道裂缝,水从那裂缝里往外渗,渗向他自己都不完全清楚的方向,但那渗,是顺的,是对的。

他把那状態压了压,没有继续走,收住了。

第二重,有了一点点进门的感觉,但门还没进,只是摸到了门边,那门是什么,还不知道。

裴渊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他身后,蹲下来,看了他背影一眼,道:“感觉到了?”

“嗯,”韩烬道。

“不要急,”裴渊道,“那条路,急了就跑偏,”他站起来,往营地方向走,走了几步,回头道,“你娘,烬火诀修到了第三重,”他顿了一下,“但第三重的烬灭,她没有练,她知道那是什么,她选择不练,”他停了停,“这件事,等你到了玉山,你会明白为什么。”

那话落下来,他就走了,脚步极轻,在草皮上几乎没有声音,像是一个很善於消失的人,走著走著,就被草原的夜色吞进去了。

韩烬把那最后一句话压进心里,那个“为什么”,是个很大的问题,他没有立刻去想,而是把那几张纸折好,放进怀里,和父亲的那本残卷放在一起,两者合在一起,厚了一些,那厚度压在心口,不重,但实。

容湮没有走,她还坐在原地,把那本蓝色封皮的书放在膝上,两手交叠,压著书面,没有翻,只是坐著,往玉山方向看。

韩烬往她那边坐了过去,道:“秦霜,在你离开玉山之后,有没有提过要去哪里。”

“提过,”容湮道,“她说,如果有一天,程鳶的人找到了,她就往西走,”她停了一下,“西边有一处地方,她说过一次,叫青石涧,在北境的西边山区里,那里地形复杂,当年韩崖带著她去过一次,”她停了一下,“她说,如果实在撑不住了,就去那里,等著。”

“等著,”韩烬道,“等谁。”

容湮把目光从玉山那边收回来,看著他,那一眼很平,平里有一种东西,是她把很多年的心事,在这一刻,用这一眼,传递了过来,她道:“等你父亲,”她停了一下,“但她知道,韩崖不会来,”她轻轻道,“所以那句话,是她自己说给自己听的,”她把那本书的书角摸了摸,“她说,等著,总比不等好,等著,那人还在某个地方,等到了,就还有可能见到,”她停了停,“但不等,就什么都没有了。”

韩烬把这话听完了,没有说话,那话里的东西,他懂,不需要解释,他父亲在燕州打铁的那十年,那十年的沉默,也许也是一种“等”,不是等著秦霜来找,而是等著某个他自己说不清楚的答案。

那两个人,都在等,等了二十多年,一个在北境的山里,一个在燕州的铁匠铺里,之间隔了整整一道江山,中间有风雪,有人世,有说不完的变故,但都还在。

“青石涧,”韩烬道,“知道在哪里。”

“我知道大概方向,”容湮道,“到了北境,再细找,”她停了一下,“但那是之后的事,现在,先去太湖,”她抬起眼睛,看著韩烬,“你別只想著秦霜,程鳶那边的事,是更急的,”她把声音压低了一度,“五十天,用来找人,时间不够,”她停了停,“先去太湖,把叶霜衣那里的事弄清楚,再说其他。”

韩烬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两个人就这么坐著,一个看著玉山,一个往別的方向看,各自沉默了一会儿,把各自的事,各自压进心里。

那夜,寧朔没有睡,他在篝火快灭的时候,把那个蜡封的纸包取出来,拆开。

里头是两样东西,一封信,一块令牌。

那令牌是铁的,正面刻了一个他不认识的图形,背面刻了两个字:定远,是一个军职的名號,定远校尉,那是他父亲当年在边军的职位,这块令牌,是他父亲隨身带著的,隨身带著,死后,有人把它送出来,送到了段崇望手里,段崇望压了三年,把它还给了寧朔。

那信,是他父亲写的,字跡他认识,是他父亲的手书,那字跡很稳,不是仓促之间写的,是认认真真、知道自己在写什么的人写出来的字,信不长,只有几行,写的是:

“此信若到你手,我大约是不在了,你也大了,不用为我哭,我这一生,刀口舔血,死的方式早就预见了,没什么好怕的,只是……有一件事,你要记住:你母亲死的那一年,我查过,不是病,是有人动了手,那个人的名字,我没查出来,但来处,是幽冥宗,你將来若有心,去查,把那一笔,算清楚,不用急,活著比较重要,但不要忘。”

落款只有一个字:父。

寧朔把那信看了三遍,隨后叠好,放进那令牌里头的那层布里,重新包好,放进怀里。

篝火已经灭了,草原的夜黑且深,四周都是虫声和风声,那些声音把什么都填满了,但在那些声音里,有一种东西,非常安静地,在寧朔心里,慢慢沉下去,沉到一个不会再被翻起来、但永远不会消失的地方。

母亲,幽冥宗,父亲,定远令牌,还有那句“活著比较重要,但不要忘”。

他把那三件事,一件一件,压进心底,压好,然后站起来,往营地外走了几步,吹了一会儿风,把那风里的凉,从头吸到脚,再吐出来,吐完,他转身,回了营地,找位置躺下,闭眼,很快,睡了。

那个睡,是一种放下了很长时间的重物之后的疲倦,沉,深,不做梦。

次日出发,队伍里多了裴渊,加上容湮,一共七人。

裴渊不骑马,不知道从哪里牵了一头驴,驴走得不慢,一路上他坐在驴背上,有时候看天,有时候闭眼,偶尔开口说一句话,那一句话,往往让人觉得他一直在旁边听,什么都听到了,什么都想通了,只是不说出来,直到某个时机,轻轻丟出来一句,让人拿著想半天。

容湮和裴渊,走得不远不近,两个人没有多交谈,但有一种默契,像是彼此之间,有一些已经不需要再说的旧事,只是各自知道,不用提。

寧朔在一路上,没有主动和容湮说话,但他的眼角,偶尔会往她那边扫,那扫是无意识的,被他自己察觉到之后,隨即移开,那个动作,细,快,但沈霽寧看见了一次,沈霽寧没有说什么,只是把铜铃摸了摸,往前走。

玉山,越来越近了,那顶上的雪白,在晴天的阳光里,亮得像是某种即將揭开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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