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回 韩烬中奇毒,寧朔来相救
压得住,但压著,很费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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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朔是在廊桥上发现的。
他练完折骨十斩,往內厅方向走,看见韩烬扶著廊桥的栏杆,那扶法,是一个內力高手在不得已的情况下,才会用的扶法——不是隨便靠著,是把那栏杆当成一个支撑点,把身体的重量,儘量从腿上移走,那移,是因为腿,此刻,不可信。
他走过去,在韩烬旁边站下来,不靠近,留了一步的距离,低声道:“出事了?”
“嗯,”韩烬道,那声音,比平时压了一些,是在用余力维持说话,把更多的力,留给压那一丝毒,“小事,去找叶霜衣,”他把扶著栏杆的手,往前移了一步,准备继续走,但那一步,腿有点不稳。
寧朔走过来,把韩烬的左臂,搭到自己肩上,那动作,不问,不说,就做了,道:“走,我送你去。”
韩烬没有拒绝,那两个人,就这样,往內厅走,一步一步,寧朔把步子放慢,配合韩烬,那步子,缓,但稳,寧朔这边,是他自己的折骨十斩练出来的稳——那种稳,不是站著不倒,是不管外力如何,始终找得到重心。
叶霜衣听见动静,走出来,把韩烬看了一眼,隨即把脸色变了,不是变得难看,是那种把一件紧急的事,快速调动所有注意力的那种变,她道:“进来,”她走在前头,寧朔扶著韩烬,跟进来,叶霜衣把矮榻上的东西拿开,道,“放下来,侧臥,左侧。”
寧朔把韩烬扶到矮榻上,放平,沈霽寧和容湮在门口,被叶霜衣往外挥了一下手,两人退出去,苏折云往后退了半步,把裴渊拦了一下,两个人,都没有进去,只是在门口,留著。
叶霜衣把手搭上去,“观气”开了,那气息,她看了一会儿,把眉头微微压了一下,那压,极短,但裴渊,在门口,把那动作,看在眼里,把那枯草茎,轻轻咬了一下。
“那点杂质,被扰动了,”叶霜衣道,她没有问是怎么发生的,直接判断,“扰动了多少,”她把手指往深了探了一探,“不多,一丝,”她把那几个字,说得有意放慢了速度,是给韩烬听的,让他不要因为紧张让內力乱,“不要把內力往外推,把丹田里剩下的,”她停了一下,“往我的手这里,引一点,配合我,和上次一样。”
韩烬把內力,往她手指的方向,引了过来。
那“引”的感觉,在刚才练出来,这时候用上了,那內力,走到叶霜衣的手指位置,两股力量,相接,叶霜衣感觉到了,道:“好,就这样,不要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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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朔在矮榻旁边的地上,蹲下来。
他不能做什么,叶霜衣在运功,他进去只会是干扰,但他也没有走,就蹲在那里,把那个位置,守著。
那守,不是表態,不是做给谁看,只是他发现,韩烬在用內力配合叶霜衣的时候,那呼吸,如果有人在旁边,规律地呼吸,会帮助他把自己的呼吸,保持在一个稳定的节奏里,他试了一下,在旁边把自己的呼吸,慢慢放平,把节奏,调成一个均匀的、不快不慢的频率。
韩烬的呼吸,过了一会儿,跟著那节奏,慢慢平了。
叶霜衣把手拿开,道:“好,”她站起来,把那室里的气,换了一换,往门口走,道,“那丝杂质,重新压住了,但这一次,比昨天那次更深了一点,”她往门口站著的裴渊看了一眼,“裴散人,”她道,“你说烬火诀意路的那部分,我想看看,”她停了一下,“不是为了我自己,”她说得很直,“是为了搞清楚,那功法的源头,有没有办法,让第二重的修行,不触那个门缝。”
裴渊把枯草茎从嘴里拿出来,道:“没有,”他停了一下,“但有另外一个办法,”他把枯草茎在手里转了一转,“让那门缝开得更慢,”他停了一下,“那就不是功法的问题,是心的问题。”
叶霜衣把他看了一眼,道:“你说清楚,”她的语气,是一种和他平等的要求,不是请求,是同辈之间的要求,“我不听半截话。“
裴渊把那枯草茎,放回嘴里,道:“烬灭的那个门缝,是在內力到了一定层次之后,功法本身打开的,打开的快慢,和练功者的內力增长速度,有正比——內力越涨越快,那门缝,越开越快,”他停了一下,“但內力增长,不只是练的问题,是急的问题,”他把那枯草茎,嚼了一下,“越急,越快,越快,越危险,”他把目光落到矮榻上韩烬的背影,“他不急,但他想,”他停了一下,“想,也是一种急。”
叶霜衣把这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隨后道:“嗯,”她把那小室的门,往开推了一推,走出去,“韩烬,”她道,那声音,不需要很大,在这个室里,很清楚,“你今晚休息,明天,你跟我来,我给你看千毒经的第六重抄本里,有关於节流的那一章,”她停了一下,“那章,不是为了別的,”她停了一下,“是给你用的。”
寧朔从韩烬旁边的地上站起来,伸了伸腿,往门口走,经过裴渊身边的时候,低声道:“你那话,意思是,他太想搞清楚那些事,內力就容易涨,涨快了,就容易出事?”
裴渊把枯草茎叼著,道:“差不多,”他停了一下,“你不也一样,”他把目光往寧朔身上放了一下,“你那折骨十斩,练得越来越猛,也是因为,”他停了一下,“有事在心里,”他把枯草茎嚼了嚼,“只不过你那路子,是往外走的,没有韩烬这个门缝的问题,但另有另的麻烦。”
寧朔把这话听了,没有说別的,往廊桥方向走,走出去,站到廊桥上,把太湖的水,看了一会儿,那水,今天比昨天暗,是云来了,把太阳遮了,水的顏色,从橙,变成了灰,那灰,不难看,是一种很沉的、很厚实的灰,像是太湖把所有的东西,都存在里头,外表只是平的,底下,什么都有。
他把刀,横在栏杆上,两手搭在刀背上,把那水,看著,没有再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