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苏暖的钥匙
“黑”那条短信就像卡在喉咙里的鱼刺,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倒计时在脑子里滴答作响,白天黑夜都逃不开那种悬在头顶的紧迫感。
这两天我过得跟丢了魂似的。
吃饭的时候,筷子在碗里扒拉来扒拉去,米粒数得清清楚楚,就是吃不进多少。
我爸还在那里兴致勃勃讲研究所的事,说最近项目有了突破性进展,可能年底能评上什么奖。
我“嗯嗯”应着,眼睛盯着电视里无聊的综艺节目,脑子里却在循环播放“十天倒计时”“寄给爸爸”“视频曝光”这些词。
妈妈坐在我对面,小口小口喝着汤。她偶尔抬头看我一眼,那眼神复杂得要命——担忧,疑惑,还有一点我说不清的东西。她肯定察觉到我不对劲了,但没开口问。也许她觉得问了也是白问,也许她怕一问就捅破那层薄薄的窗户纸。
下午,我爸去上班了,妈妈在客厅备课。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又从卫生间柜子深处翻出那个黑色垃圾袋。
牛皮纸包装,自封袋,被我揉得皱巴巴的。
我把东西摊在书桌上,台灯光线照得塑料袋子反光。牛皮纸就是文具店最普通那种,五毛钱一张。自封袋也是超市里装零食用的,透明,没任何标记。对着光看,没有水印,没有暗纹,干净得像从来没存在过。
有时候我真希望这一切都是幻觉。
但手机里那条短信还在。我点开看了一遍又一遍,那十个字跟烙铁似的烫眼睛:“十天。考虑时间到。要么上传‘作品’,要么我们将‘礼物’包装好,寄给你亲爱的爸爸爸爸先生。”
“爸爸”那两个字看得我胃里直抽。
我爸要是看到那些视频…会是什么反应?我不敢想。我爸平时是怂,是怕妈妈,但这种事,是个男人都忍不了。
我又试着打黎阳留的那个紧急号码。
“嘟——嘟——嘟——”
响了十几声,还是那个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
我把手机摔在床上,整个人瘫在椅子里。
十天,已经过去四天了。还剩六天。六天之后,如果我不上传视频,如果黎阳还不出现,如果“黑”真的把东西寄出去…
这个家就完了。
彻底完了。
我看着天花板,脑子里闪过各种乱七八糟的念头。跑?带着妈妈一起跑?能跑到哪里去?“黑”既然能查到我家地址,能精准地把药丸塞进邮箱,就说明他们一直盯着我。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或者…答应他们?上传视频?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我抬手就给了自己一巴掌。声音清脆,脸火辣辣地疼。
不行。
绝对不行。
那些视频里是妈妈。是她最不堪的样子,是她被药物控制、被胁迫、被羞辱的样子。我不能让别人看到那些,不能。就算这个家要完蛋,我也不能把她最后那点尊严给卖了。
可是…不卖,家就真的完了。
我陷在这个死循环里,越想越绝望。窗外的阳光刺眼,七月的热浪从窗户缝钻进来,但我只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
就在我快被这种压力压垮的时候,手机突然响了。
不是电话,是短信。
我条件反射抓起手机,心脏又开始狂跳。会不会是“黑”又发来了什么?缩短期限?新的威胁?
但屏幕上显示的名字是——苏暖。
我愣了一下,手指有点抖。点开短信,内容很简单:“昊,有空吗?有东西要给你。老地方。”
老地方。
指的是小区附近那家奶茶店。高中三年,我和苏暖没少去那里。她喜欢珍珠奶茶,我喜欢柠檬水。有时候放学,我们会一起去,坐在靠窗的位置,她写作业,我打游戏,或者就瞎聊天。
那是失忆前的事了。
失忆后,我和苏暖的关系一直很微妙。她把我从黑名单拉出来了,我们加回了QQ,偶尔聊几句,但总隔着什么。上次在小区遇见,她打扮风格变了,说话也神神秘秘的,还提到了什么“第一次相遇不是沙滩”。
现在她突然找我,说有东西要给我。
会是什么?
我盯着短信看了很久,脑子里闪过各种可能。是阿成托她转交的?还是…和失忆前有关的东西?
我看了眼日历。“黑”给的最后期限是还剩六天。
我需要任何可能的转机。任何。
哪怕只是一根稻草。
我回复:“好。几点?”
苏暖很快回:“现在。我在这里了。”
我深吸一口气,从椅子里站起来。走到镜子前看了看自己。脸色苍白,眼睛里有血丝,头发乱糟糟的,整个人看起来跟鬼似的。
用冷水洗了把脸,强迫自己看起来正常一点。换了件衣服,走出房间。
妈妈还在客厅备课,听见动静抬起头:“要出去?”
“嗯。”我应了一声,“去见个朋友。”
“哪个朋友?”妈妈问,声音很平静,但眼神里带着审视。
“苏暖。”我没撒谎。撒谎也没用,妈妈早晚会知道。
妈妈听到这个名字,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开。“早点回来。”她说,重新低下头看手里的教案,“晚饭前回来。”
“知道了。”
我穿上鞋,推开门走出去。楼道里很安静,下午三点多,大部分人都在上班或者午睡。下楼,走出单元门,七月的热浪扑面而来,太阳晒得人发晕。
奶茶店离小区不远,走路大概十分钟。我沿着树荫走,脑子里还在想“黑”的事,想那个U盘,想黎阳失联,想十天倒计时。
到了奶茶店门口,透过玻璃窗,我看见苏暖坐在靠窗的老位置。
她穿了一条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扎成了马尾,看起来很清爽。但走近了看,能发现她清瘦了些,下巴尖了,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她面前放着一杯奶茶,但没喝,只是盯着桌面发呆。
我推门进去,门上的风铃“叮当”响了一声。
苏暖抬起头,看见我,眼神闪了一下。那不是惊喜,也不是厌恶,而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担忧,像是犹豫,又像是…怜悯?
我走到她对面的位置坐下。“等很久了?”我问。
“没有,刚来。”苏暖说,声音有点轻。她看了我一眼,眉头皱了起来,“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没睡好?”
“有点。”我含糊地应道,“你说有东西要给我?”
苏暖没接话,只是盯着我看。那眼神看得我有点发毛,好像她能看到我心里那些龌龊的秘密似的。过了几秒钟,她才低下头,从随身的小包里拿出一个东西,推到我面前。
是一个U盘。
很普通的那种,黑色外壳,容量看不出来,上面贴着一条白色的胶带,封住了接口。
我看着那个U盘,心脏又开始不争气地跳。“这是什么?”我问,声音有点哑。
苏暖没看我,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着。“你出事前一周,偷偷塞给我的。”她说,声音压得很低,好像怕别人听见,“那时候你状态就很不对劲,整天神神叨叨的,我问你什么都不说。”
她顿了顿,抬起头看我,眼神里有种我说不清的情绪。“你说…如果你出了什么事,让我看看里面的东西。如果你没事,就永远别打开,直接处理掉。”
我盯着那个U盘,感觉手心开始冒汗。
出事前一周。那应该是我买完摄像头、拍完那些视频之后,但还没出车祸的时候。那时候的我在想什么?为什么要给苏暖留这个东西?
“我本来想等你恢复好些再给你。”苏暖继续说,声音更低了,“但最近…我总感觉不太对劲。说不上来,就是觉得…好像有什么事要发生。”
她看着我,眼神很认真。“李昊,我不知道你失忆前到底做了什么,也不知道这里面是什么。但既然你当时把它交给我,就说明…你觉得这东西重要,重要到你出事了我才能看。”
她把U盘又往前推了一点。“现在你自己决定吧。看,还是不看。”
我看着那个小小的黑色U盘,感觉它重得像个铅块。
这里面会是什么?更多的视频?更多的证据?还是…别的什么?
“你…没看过?”我问。
苏暖摇了摇头。“没有。你说了,只有你出事了我才能看。你现在醒了,虽然失忆了,但至少还活着。”她顿了顿,“所以,该你自己决定。”
我伸手拿起U盘。塑料外壳冰凉,贴着胶带的地方有点粗糙。我握在手心里,感觉心脏跳得厉害。
“谢谢。”我说,声音干涩。
苏暖没说话,只是看着我。过了很久,她才开口:“李昊,不管里面是什么,不管失忆前你做了什么…你现在还活着,就是最重要的。”
她站起来,拿起包。“我先走了。你自己…保重。”
说完,她转身走出奶茶店。风铃又“叮当”响了一声,门关上,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我坐在那里,盯着手里的U盘,脑子里一片混乱。
回到家的时候,爸爸还没下班。客厅里没人,厨房传来炒菜的声音,妈妈在做饭。
我握着U盘,手心全是汗。快步走进自己房间,反锁上门,背靠在门上,喘了几口气。
然后走到书桌前,打开电脑。
电脑启动的嗡嗡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我等不及它完全启动,就把U盘插进了USB接口。
电脑识别出来了。U盘里没有视频,只有一个音频文件和几个加密的文本文件。文本文件的名字是一串乱码,点开需要密码。
我盯着那个音频文件,图标是个小喇叭,文件名很简单:“备份”。
我深吸一口气,点开了它。
音响里先是传来一阵电流的“滋滋”声,然后是一个人的呼吸声,很重,很急。接着,一个声音响起来——是我的声音,但听起来异常疲惫,沙哑得厉害,像是几天没睡,或者刚哭过。
“苏暖,如果你听到这个,我大概…是出事了。”
我屏住呼吸,手指紧紧抓着鼠标。
录音里的我停顿了几秒,背景里有模糊的汽车声,好像是在室外。“我发现了些事情,关于那些药…‘短小无力丹’,根本不是什么无害的助兴品。”
声音变得更低,更急促。“它…会改变人的心智,放大欲望,让人上瘾,然后依赖…他们用它控制人,拍视频,勒索…我停不下来了,但我不能让妈妈…”
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声,咳得撕心裂肺。我等了几秒,咳嗽声才慢慢平息。
“妈妈也是受害者,是我把她拖下水的…但我控制不住自己…”声音里带着哭腔,那种绝望的、崩溃的哭腔,“如果,如果我忘了,苏暖,求你,别让我再碰那些药,也别让‘黑’找到妈妈。U盘密码是…”
最后几个字突然变得模糊不清,像是录音的人捂住了嘴,或者设备被干扰了。我只能勉强听到几个数字音节:“七…三…零…什么…听不清…”
然后录音戛然而止。
房间里一片死寂。
我坐在椅子上,浑身冰凉。
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那几句话。
“妈妈也是受害者。”
“是我把她拖下水的。”
“别让‘黑’找到妈妈。”
每一个字都像锤子,狠狠砸在我心上。
我一直以为,失忆前的我是个混蛋,是个用药物和视频胁迫妈妈的畜生。我以为妈妈是被我控制的,是被迫的,是受害者——但她也是加害者?不,不对,录音里说的是“妈妈也是受害者”。
“也是”。
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还有别的受害者?意味着妈妈也是被控制的?被我?还是被…“黑”?
还有那句“别让我再碰那些药”。失忆前的我知道药有问题,知道它会改变心智,会让人上瘾依赖。但他停不下来。为什么停不下来?是因为上瘾了?还是因为…被威胁了?
我盯着电脑屏幕,看着那个音频文件播放完毕的进度条,脑子里乱成一团。
但有一点很清楚——失忆前的我,在最后时刻,想保护妈妈。
他想让苏暖阻止“黑”找到妈妈,想让她阻止我再碰那些药。
可是现在,我失忆了,苏暖把U盘还给了我。而“黑”已经找到了我,还给了最后通牒。
保护妈妈。
这个念头像野火一样在我心里烧起来,烧掉了之前的恐惧,烧掉了犹豫,烧出了一股我从来没感受过的强烈冲动。
她是我妈。不管失忆前发生了什么,不管我们之间有多扭曲的关系,她是我妈。她生了我,养了我,就算她做过什么,就算我们之间有过什么,她也是我妈。
我不能让“黑”伤害她。
我不能让那些视频曝光。
我要保护她。
这个念头越来越强烈,强烈到我浑身发抖。那种混杂着愧疚、怜惜、罪恶感和强烈占有欲的情绪,像洪水一样冲垮了所有的理智。
她是我的。
我必须保护她。
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晚饭的时候,我坐在餐桌前,眼睛一直盯着妈妈。
她穿着家常的围裙,头发随意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脸颊边。她低着头盛饭,动作很轻,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柔和而疲惫。
我看着她,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那句“妈妈也是受害者”。
她到底经历了什么?失忆前的我,除了视频内容之外,到底我还对她做了什么?那些药,那些视频,那些胁迫…她是怎么熬过来的?
“小昊?”妈妈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