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建功回头看了看,確认没人跟上来,才扭头问余文:“你那四合院不远吧?要不要坐公交车过去?”

“不用不用。”

对转来转去的公交车已经没了什么好印象,余文连忙摇摇头,“走快点,二十来分钟就到了。费那功夫等公交干什么。”

“那就好。”陈建功嘿嘿一笑,搓了搓手,“那咱们先去三角地那边的公告栏看看唄?”

“公告栏?”

“嗯。”陈建功说,“刚才上课前,我听旁边有人嘀咕,说那边贴了张告示,过几天咱们学校要放电影。咱们去看看唄?”

“放电影?”

马波一听就来了精神,“放什么电影?”

“你问我我问谁?咱们去看看不就知道了。”陈建功拽著马波的胳膊就往前走。

余文正要跟上去,却发现旁边的郭小聪脸色有点不对劲。

“小聪,怎么了?”

见余文注意到他,郭小聪乾笑一声:“没什么啊,怎么了?”

“走了走了!”

陈建功在前面回过头来催促,“你们俩磨蹭什么呢?”

郭小聪像是有些不敢看余文似的,一溜小跑跟过去了。

“奇怪,这是什么意思?”

余文嘀咕了一句,也迈开步子走了过去。

不一会儿,三角地到了。

这会儿信息传播不畅,三角地的公告栏正是燕大的传播中心。

“之前在燕大相关的回忆录里,总能看到作者提到三角地,原来就是这里嘛。”

余文好奇地打量著。

说是三角地,其实就是三条路交叉口的一块空地。中间立著一排公告栏,木头框子,玻璃面,里头贴著各式各样的告示。

这会儿,公告栏前头已经挤了不少人。

有几个穿著中山装的,有几个穿著军大衣的,还有几个穿著运动服的,一看就是刚打完球回来,脖子上还掛著毛巾。

人堆里,有两个像是外校的男青年被围在正中央。

一个正左顾右盼,像是有点紧张。另一个倒是一点儿也不怵,正放开嗓门侃侃而谈:

“诗歌这东西,不能光写给自己看,得让大家看到。你写一首诗,藏在抽屉里,那跟没写有什么区別?你得把它贴出来,让路过的人都看见,让懂诗的不懂诗的都看见。

有人夸你,你高兴。有人骂你,你也別怕。骂你的人越多,说明你的诗越有感染力......”

“咦?那边儿那人有点眼熟啊。”

余文的目光被公告栏下头,正在费劲张贴著什么的一个人吸引了视线。

他忍不住手搭凉棚仔细往前看了看。

那个人弓著腰,两只手举著一张油印的纸,正往公告栏的玻璃上贴。

好像有强迫症似的,明明没怎么贴歪,又撕下来重贴,又歪了,再撕下来,急得额头上都冒汗了。

余文盯著那人的侧脸看了一阵,喃喃道:“这人……跟陈大导演好像啊。”

“难道说?”

余文联想到了什么,转头看了看被围在人群里的两个男青年,若有所思。

此时此刻,被围在中间正左顾右盼的那个男青年,一抬头正好看见了眼观鼻鼻观心的郭小聪,又看到了郭小聪旁边的余文。

他不禁脸色一变,连忙拍了拍正侃侃而谈的那位的胳膊,凑到他耳边嘀咕了一句。

侃侃而谈的那位脸色也变了。

他加快语速,三两句把话说完,然后拉著那个左顾右盼的,又朝公告栏底下喊了一声:“走了!”

正在张贴的那位抬起头,一脸茫然:“啊?我还没贴好呢......”

“別贴了,赶紧走!”

两个人过去一左一右架著他,匆匆走了。

走之前还瞪了郭小聪一眼。

而那个被架走的还扭过头来,朝人群喊了一句:“诗就在那儿!你们自己看!”

三个人一溜烟消失在拐角处。

人群面面相覷,然后呼啦啦涌到公告栏前头。

“誒?我还没看著电影告示呢!”

陈建功连忙拽著马波挤了进去,不一会儿,欢呼一声:

“还真是放电影!”

陈建功兴奋地指著公告栏正中间那张告示,“《青春之歌》!下周六晚上,在大饭厅!”

马波也凑过去看了看,念叨著:“《青春之歌》......这片子我看了不下十五遍了。”

“那你还看不看?”

“看啊,怎么不看。好片子看一百遍也不腻。”

马波说完,目光却被电影告示旁边贴著的东西吸引了。

他凑过去,嘴里念念有词。

念了一阵,忽然拍了拍陈建功的肩膀,把他拉过来。

“你看这个。”

陈建功凑过去,也念了起来。

“《回答》......『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

他念著念著,眉头皱了起来。

“《天空》......『天空,天空,你为什么不说话』......”

他念完,扭头看著马波:“这是什么诗?写得还挺......”

他一时找不著词儿了。

马波替他说了:“还挺有劲儿。”

“对对对,有劲儿。”

两个人站在公告栏前头,对著那两张油印的诗稿嘀咕了好一阵。

另一边,余文和面色訕訕的郭小聪也挤到了公告栏前,好奇地探头看了看。

公告栏的玻璃上,除了那张电影告示,赫然还贴著两张油印的诗稿。

標题是《回答》。

以及《天空》。

“咦,这不是北岛和芒克那两位的代表作吗,那刚才那两人就是他们?”

余文疑惑地抬头往远处眺望了一下,已经见不著那两人的影子了。

“我记得那两位是今年下半年才开始到处张贴的,怎么现在就开始了?”

余文一边想著,一边扭头看了看旁边的郭小聪。

“咦,人呢?”

又转头看向告示栏,才发现郭小聪把还在嘀嘀咕咕的陈建功和马波硬拉了过来。

“时间不早了,咱们赶紧走吧。”郭小聪有些尷尬地看向余文。

余文若有所思地打量了下他,点点头:“嗯,走吧。”

他拍了拍郭小聪的肩膀,又笑呵呵对陈建功和马波说:“別客气,今天中午我请客啊。”

几个人从人群里挤出来,沿著石板路往西门走。

马波还在回味刚才那两首诗,嘴里念念有词:“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这句子真他妈的绝了。”

陈建功也在琢磨:“那个『天空,天空,你为什么不说话』,也有点意思,挺別出心裁的,跟我之前看的现代诗都不太一样。”

郭小聪磨磨蹭蹭地走在最边上,一声不吭,明明也是诗人,却好像什么都没听到似的。

余文走在中间,两只手揣在兜里,忽然转头笑眯眯地看向郭小聪:“小聪,刚才贴诗的那个,看著眼熟不?”

郭小聪乾咳了一声。

“是有点眼熟。”他含糊地说,“可能是......在哪个学校里碰见过?”

余文笑了笑,没再追问。

几个人出了西门,沿著海淀镇的土路往前走。路过海淀镇百货商店的时候,马波往里瞅了一眼,忽然停下脚步。

“哎,余文,你那天就是在这儿买的自行车?”

“嗯,咱们不是一起来的吗?”

“额,我记性不大好,有点忘了。是红旗牌的?”

“没错。”

“多少钱来著?”

“一百五十六。”

马波咂了咂嘴,扭头看了看那辆停在外头的自行车,又看了看余文,嘆了口气。

“我什么时候也能买上一辆啊。”

陈建功拍了拍他的肩膀:“等你那部长篇写完了,拿了稿费,想买几辆买几辆。”

“我那长篇......”马波苦笑著摇摇头,“还早著呢。写了三年了,才写了不到十万字。照这速度,等我写完,黄花菜都凉了。”

“你那是知青题材的,现在正热著呢。你抓紧点,说不定下半年就能出来。”

几个人一边聊一边走,路过万泉河的时候,马波又停下来看了看。

河面上的冰已经化了大半,露出底下碧绿的水。几只野鸭子在河面上游著,时不时把头扎进水里,屁股撅得老高。

“这地方不错。”马波眼前一亮:“夏天来这儿钓鱼,肯定美得很。”

“你会钓鱼?”

“那当然。我在內蒙插队的时候,跟当地的老乡学的。那会儿一到夏天,我就跑到河边去钓鱼,一钓就是一天。”

他叉开手比划著名,满脸得意:“有一回我钓上来一条这么大的鱼,足足七斤多。拿回去燉了一锅汤,全生產队的人都分了一碗。”

余文都有些不信地笑了,陈建功搂过马波的肩膀,打趣一句:

“七斤多?你以为是长江钓出来的,吹牛吧?”

过了万泉河,拐进那条窄胡同,不一会儿就到了余文的四合院门口。

余文从兜里掏出钥匙,打开门锁,推开门,让开身子示意道:

“进来吧。”

马波第一个跨进门槛。

一进门,迎面就是那堵影壁墙。

他一下子愣住了。

陈建功跟在他后头,也愣住了。

郭小聪最后一个进来,看见影壁上那幅墨荷图,也忘了降低存在感,忍不住惊呼一声。

余文把院门关上,转身发现三个人都杵在影壁前头一动不动,笑呵呵问道:“哟,怎么了你们这是?被施了定身法?”

马波扭头看著他,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过了好一阵,才憋出一句话来。

“余文,你他妈这是买了座王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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