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言向朱厚照问道。

朱厚照一拍胸脯,朗声说道:“这有什么难的,別的东西我没有,靠谱的人手要多少有多少,言弟你想做什么?”

陆言开口说道:“隔壁的马大伯要搬走了,我已经把他的宅院买了下来,想著把这两处院子从里面打通连在一起。”

“哦,原来是这么回事啊,这事包在我身上就成了。”朱厚照笑著说道。

“马大伯他们不是一直在顺天府做买卖吗?怎么突然就要离开顺天府了?”

陆言低头沉思了好一会儿,才语气平淡地开了口。

他抬眼看向朱厚照,儘量用条理清晰、层层递进的方式,给朱厚照讲清楚这件小事背后藏著的关乎朝局的大问题。

“马大伯前些日子花钱买了盐引。”

“可拿著这些盐引,他根本没法到官府兑换出食盐,到头来他手里攥著的全是没用的白纸公文,可他早就和下游做食盐生意的商贩谈好了供货。”

“他没法给下游的商贩供应食盐,那些小商户就都找上门要马大伯退钱,实在走投无路了,他才只能把宅子给卖掉。”

这中间当然还有一些曲折的內情,比如陆言曾用一幅画帮马大伯化解了这场危机,只是这些事情,他並没有打算告诉朱厚照。

朱厚照满脸不解地开口问道:“他明明手里有盐引,官府为什么不肯给他兑换食盐?”

陆言缓缓开口道:“官府为什么不肯给兑盐,这件事可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

朱厚照很有眼色地动手煮上了雨前龙井,坐直了身子,认认真真地听著陆言的拆解分析。

大明朝如今的食盐生產,都是按照地域来划分管控的,这套制度最早要追溯到洪武年间。

全国上下的食盐產区,大致可以分为山西的河东盐、两淮盐、两浙盐,还有广东盐这几大类。

食盐自然也有品质高下的区別,就比如两淮的北部地区,食盐是用晒盐法製作出来的,需要投入的本钱不多,產出的食盐虽然价格便宜,品质却很差。

而在两淮的南部地区,食盐是用煎海法熬製出来的,这种办法可以大批量產出高品质的食盐,只是需要的成本要高出不少。

在山东的部分產区,製盐首先要刮取饱含盐分的盐土淋出滷水,之后还得把滷水运到二十英里外的內陆去煎煮,只因海岸附近根本找不到可用的燃料,整个製盐过程的成本高得离谱,完全不划算。

在山西的河东地区,製盐就简单多了,直接从盐湖里捞取食盐就行。因为这里的湖水盐分已经达到了饱和状態,每年夏季的几个月里,盐分会自然结晶析出,工人们只需要直接下湖采捞就可以了。

而在四川和云南一带,人们则是通过开凿盐井的方式来获取食盐。

大明的朝廷是效仿了元朝的旧制,把这些產盐区都划定了固定的行销地界,绝对不允许跨区域贩卖食盐,一旦违反,就会被定以重罪。

而这套制度衍生出来的最大问题就是,朝廷在食盐转运上要承担的最大財政负担,从来都不是食盐本身的成本,而是跨越天南地北的运输开销。

民间的百姓要是想做食盐生意,第一步就得从官府手里拿到合法的盐引。

可最开始的时候,盐引极难拿到手,本身的价值也高得惊人。

日子一长,大明朝廷在北疆边境就出现了严重的粮食危机,隨著土地兼併的情况越来越严重,原本的军屯制度渐渐遭到了破坏,戍边的军士们在屯田里根本种不出多少粮食来了。

在这样的局面之下,朝廷就不得不自己承担起边境军队的粮食供应重任。

可隨之而来的问题也跟著出现了,粮食的运输成本依旧高得嚇人,朝廷把粮食运到九边重镇的开销,也变得越来越大。

明太祖朱元璋便想出了一个解决的法子——开中制。

说得直白一点就是,朝廷给商人发放盐引,但有一个前提条件,商人必须先把湖广、两淮等地的粮食运送到九边的军营之中,九边的军队验收之后开出勘合,商人再拿著这份勘合,到朝廷这里兑换对应的盐引。

食盐生意这里面的利润有多丰厚,不用想都能知道。

也正因如此,明太祖推行开中制之后,立刻就解决了边境粮草不足的燃眉之急。

可时间一晃到了两个甲子之后的如今,经过一百多年的演变,开中制已经渐渐被破坏得面目全非了。

而这套制度崩坏的根源,就是商人拿著盐引,却根本兑换不到食盐了。

为什么会这样?

根源就在於大明朝廷对盐引滥发无度,再加上各地的豪强、藩王、外戚和权贵们纷纷侵占盐引额度,就连如今在位的弘治皇帝,也会时不时把盐引当作赏赐发下去。

最终造成的局面就是,市面上的盐引越来越多,可想要凭著盐引兑换到食盐,就得排队等候,还得四处托关係走门路。

商人们看不到实实在在的利益,自然也就不愿意再继续配合推行开中制,这套制度也就此开始彻底崩溃。

可別觉得商人们就这么被朝廷给耍了,事实根本不是这样,开中制的崩坏,反而催生了大明朝最严重的一个隱患。

全国各地的大商帮纷纷崛起,比如山西的晋商,就是靠著攫取开中制的红利一步步发展壮大起来的。

这些商人个个都精明得很,等他们站稳脚跟发展起来之后,就开始转头收割底层的散户了。

他们收割的自然就是那些小商户,把手里攥著的大量盐引折价卖给小商人,却对下面隱瞒了盐引根本难以兑换食盐的实情。

这么一来,山西的大商帮就完美地转嫁了所有风险,把所有的亏空和隱患,全都推到了那些小商户的头上。

这些事情,表面上看说的都是商人,可自古以来就有商而优则仕的说法。

等发展到万历年间,內阁首辅、部堂高官比如张四维、王崇古这些人,就是靠著盐引带来的巨额利益,一步步掌控了整个朝堂的话语权。

等到了明朝末年,山西的商人们甚至已经敢和努尔哈赤做起了钢铁军火的买卖。

就这么一件不起眼的小事,就能折射出大明朝堂之上,更深层的制度与管理的巨大漏洞。

如今开中制已经崩坏,盐引制度也早已千疮百孔,要是现在不赶紧完善管理制度,对那些手握巨利的大商贾加以约束和抑制,它们早晚会变成压垮整个大明帝国的最后一根稻草。

朱厚照认认真真地听完了陆言的这一番分析,脸上满是止不住的惊讶。

就连他这个当朝皇太子,都从来不知道,大明朝的盐业制度,已经崩坏到了这般分崩离析的地步。

此刻正躺在屋顶上的魏红樱,心里也暗暗吃惊,她对陆言,又有了一层更深的认知。

这个人,好像真的什么都懂。

就这么一件毫不起眼的小事,他都能见微知著,从中看透背后关乎朝廷命脉的大事……

嗯,还真有几分本事!

真是可惜了,这么好的才学不去做官,哦不对,他那身子骨,也根本做不了官,实在是太可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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