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卷 龍湫之下【第一百折 為木為斤,六度萬行】
北玄武、東蒼龍聽著虛妄,但“對付玄鱗”云云,本身就是極其荒誕的說法。
翻遍曆朝曆代的史官論述,乃至如蕭諫紙《東海太平記》之流的稗官私撰,無論誰來看,東洲諸王朝之首——玉螭朝的一任帝都是少騰,曆三百年傳至滂墜,才亡於西北蠻族狟狙人之手,其後經十四年的諸侯混戰,誕生了第二個王朝玄牝。
故少騰又有“興皇”之稱,是正史承認的東洲首位帝皇,而非應燭或玄鱗。
早在末帝滂墜亡國的百年以前,狟狙人奇襲當時的王都柝邦,嘗烽火戲諸侯、以搏愛妃一燦的龍皇汧陌倉皇逃離,攜宗室大舉南遷,進入今日的央土地界,建立新都更京;留在東海的龍血、龍祀、龍臣等最終擊退蠻人,劃地擁兵,表面上雖尊汧陌為皇,仍奉玉螭朝正朔,應氏王權從此難出更京半步,堂堂龍皇淪為坐困一城的小邦之主,史稱“南螭”。
而後諸侯們紛紛稱王,與龍皇分庭抗禮,初時頗有“挾之以令天下”的意味,但到了滂墜時,更京殘破,周遭又無險可守,狟狙人在央土北部和西山全境建立的大國甝懾再度入侵,苟延殘喘的南螭終於咽下最後一口氣。
東海三宗共治,指的便是這段割據百年的亂世,三宗其實就是三王之意,光在在東海一地,最多時便有三個王國,可見世道紛亂。然而,在這玉螭朝興衰起落的三百年間,卻從未出現過“玄鱗”的名號,蓋因正史之中,不容虛構造作。
應燭也好,玄鱗也罷,僅見於神話寓言,存在於漱玉節告訴過耿照的,天佛割玄鱗一臂、允助化龍,重返幽窮九淵的江湖傳說……這些都不是真的。起碼在常識裡是這樣。
直到三奇穀內的煙絲水精,徹底顛覆了耿照的“常識”,技術力遠超當代的接天宮城殘址也是,更間接影響了石欣塵的認知。若玄鱗是真,天佛使者是真,那麼有沒有可能,“鴻蒙未判,太始無端”的氣化四靈也是真的?
生於上古、本為一介凡人的玄鱗,在從天外降臨的佛使幫助下,由土酋而為帝皇,君臨東洲。無所不知的佛使向他揭露了天地的起源,世界的真相,受限於原始人的狹隘認知,玄鱗無法理解人和自然之間的差距,也可能他狂妄到自認能與日月星辰、潮汐起落等同列,要求佛使讓自己成為如蒼龍般的存在,而佛使照例不會拒絕他。
“……在弭平風陵族叛亂後的三十年裡,玄鱗依照佛使的要求,支應儀式之所需,幾乎耗盡國力。”石欣塵按自己的理解,為耿照娓娓破譯碑銘的末段。“對大臣和宗室來說,龍皇暴虐的程度甚至遠超過征戰時,不只百姓和奴隸,連上層之人都快活不下去,各地抗暴的起義軍誅之不盡,玄鱗卻毫不關心。”
王權動搖,終成於貴胄的離心。
再也受不了的貴族大臣紛紛轉入反抗龍皇暴政的地下活動,他們組成同盟、彙集資源,以百死餘生的風陵族忌氏血脈為號召,外圍的各種起義不過是煙霧彈,用以吸引玄鱗的目光。他們甚至以平叛為由,轉移兵力武器糧秣,推翻龍皇暴政的致命一擊,早在王都沉墟的暗影之中逐漸成形。
其中至為關鍵的,當數天佛教團的加盟。
玄鱗統治的核心,在於佛使那宛若神通力般,無所不能、無中生有的技術。原本部落時代的青銅器過度到鐵器也就用了幾十年,鑌鐵到精鋼則更短於此,再上去人力就模仿不了了。帝國最優秀的匠藝在佛使之前直若紙糊,比器利那是輸到了姥姥家,誰能抵抗得了龍皇的大軍?
但,佛使只為玄鱗一人服務,要處理帝國龐大的技術需求,便由天佛教團和接天塔祭司兩方來支應。接天塔直接受佛使指揮,撬動不了牆角,天佛教團的倒戈不啻為反玄鱗集團吹響最終勝利的號角。
教團之人並不明白佛使技術背後的原理,卻帶來一個驚人的秘密。
“當初佛使攜至東洲的異域造物,隨著時間過去,其能慢慢耗竭,大多都不管用了。”石欣塵道:“佛使預見此景,著手在東洲尋找能替代的物事,甚至發展出對應的運用法門,那便是北玄武之力。”
“但北玄武不是早就被封印了麼?”耿照舉手發問。
“碑上說:‘燔土成器,火有未精,剝而見礫,複見其形。’”石欣塵撫頷沉吟:“我的解讀是所謂的‘封印’,就像用黏土燒制陶器,火候不足時,可能會有一小部分仍維持若干黏土的質性,隨手一掰就粉碎成礫狀,能看出原本土塊模樣。北玄武的情況,興許也是如此。”
耿照沉思片刻,才點點頭。
“姑娘說得不錯。佛使答應玄鱗讓他化龍,代表‘封印’也非鐵板一塊,是有可能改變的。東蒼龍如此,北玄武亦複如是。”
人對比山川河流雖至為渺小,攔河為堰、平山為陵的例子古今皆有,只消摸清門路,找對方法,以人力改變自然也非絕無可能。
況且在三奇穀的煙絲水精內所曆,早有端倪。
陵女機事敗露後,在香消玉殞前,不僅痛陳佛使之不可信,說“你想做之事將毀滅東洲大地”,還提到王都已大霾三年,黑翳遮蔽天空……有無可能便是佛使挪用北玄武之力所致?
碑文解讀至此,兩人幾已確定所謂“奉玄聖教”——至少碑中所指——是反玄鱗的地下秘密組織,奉玄殺玄,故而為名。但後續的發展卻遠遠超出了耿照和石欣塵的預期,越發離奇詭異,難以辨別真偽。
撰文者跳過天佛教團加入陣營的後續,彷彿不值一提,徑行描述了一場駭人的驚天災變:某日,天上無預警地降下無數閃電,將王都殛成一片破碎焦土,江水沸騰燒乾,大地震動,幾乎陸沉,死傷難以數計。教團之人認為,這是佛使為玄鱗施行化龍之法的結果。
昔日無比繁華、布滿各式奇偉建築的都城,成了焦灰汙泥匯成的巨沼,這些表麵灰白如餘燼的泥灰蘊有地火高熱,流動亦如泥水,所有木石建築、金鐵器物俱熔於其中,人畜就更不消說。
佛使所建的雪白高塔、偉樓、堅城巨壘不焚不滅,緩緩傾倒,隱沒於灰沼赤焰間,彷彿預示龍皇玄鱗的帝國隨之崩解,再不複還。
玄鱗從這天起便消失了,再沒人見過這位暴君。碑銘沒頭沒腦地接到佛使臨行前,對天佛教團眾人說:“我回鄉的道路開啟了,接下來的事,須得由你們自行善後。”後文便無隻字片語提及此人,只能當作佛使已離開東洲。
撰文者以為佛使所言,蓋指玄鱗還未真正化身蒼龍,如果讓它繼續實施化龍之法,將釀成遠超吞噬王都程度的巨災,終至毀滅東洲全境。
要對付近乎半神的玄鱗,須仰賴佛使留下的神奇機關器械,除此無他。即使如此,也絕非易事,甚至無法單押一著,以集中資源和人力,縮短進程。聖教若是以“除惡務盡”為目標,註定要耗費漫長的時光,賭上教中無數菁英的人生,窮盡每個屠龍的可能性,承受每次失敗所帶來的後果……這將是難以估量的犧牲。
擺在殘存的奉玄教眾眼前的,是一項極為艱難的選擇:是該平定俗世,建立新的國度,為百姓帶來福祉呢,還是隱於曆史的暗影之中不為人知,繼續追獵妄圖化龍的暴君玄鱗,避免他不知什麼時候便毀滅東洲,獻祭千萬生靈以遂一己之願?
“……最終,他們決定仿效沉睡的北玄武。”石欣塵垂斂濃睫,喃喃輕道:
“這重玄石,原來是誓碑啊!”
“‘以玄弑玄,之謂重玄。’”耿照咀嚼再三,似能品出其中的壯烈決絕,不覺吟哦起來,感同身受。這絕不是禍亂漁陽的那幫草台班子三腳貓能有的襟懷,血木二骷髏自不消說,便是藏得最深、圖謀最大的燈海紙骷髏,也無這般覺悟與自我犧牲的精神,不過是殺人越貨的惡徒而已。
既冒得七玄之名,豈不能假託於其他?
耿照選擇相信這份碑銘。
法身廳不是誰都能來的地方,放在這種只有自己人到得了、看得見的秘境,少年相信撰文者是真心,起碼初衷是如此,此其一也。其二,以挖出這座山腹——或地底——巨窟和建造神仙門的驚人技術,佔據一方建功立業,便在今日也絕不是癡人說夢,但漁陽生亂前武林中聞所未聞,足見聖教中人隱匿了千年之久,光是這份心氣與堅毅,便值得敬佩。
比起少年的遙想前人,石欣塵更著意於辨明真偽。她邊想邊說,就像與親近的同窗或幼弟隨口暢聊,未加修飾,這點也令耿照十分受用。
“你知道在古籍之中,玄鱗的王都被稱作‘沉墟’麼?”耿照搖頭。“陸沉的沉,廢墟之墟。當世並無一處可供對照的古地名,按現今通說,多以為對應的是幽窮九淵的‘幽窮’二字。
“支援此說的史家,稱幽、窮、沉、墟皆有至大至極之意,是古人對玄鱗輝煌帝業的誇飾,否則難以解釋龍皇的王都,為何有如此不祥的名字。你能想像我看到碑銘末段時,頭皮發麻的感覺麼?”
“哇喔。”耿照現在明白了。
女郎被逗得笑出,輕拍他手背一記,歎息道:“不僅如此,少騰帝建立的玉螭朝定都柝邦,這個‘柝’字於訓詁之上爭議甚多,有人說是開拓的意思,也有拆柝字為木斤的;木、斤者,新也,意指新都。但多出的那點難以自圓其說,何不徑稱‘新邦’或‘析邦’亦是一疑。”
“你們讀書人真的連一點都要計較耶。”耿照露出佩服的表情,嘲諷感登時拉滿,連那股子無辜都非常欠揍。
石欣塵“噗哧”一聲,本想打他,但又覺自己太常打他了,況且這小子滿臉期待的樣子,不想如其所願,生生忍住,正色道:“以木斤為新,多出的那一點無論作‘灬’或‘艸’解,‘柝邦’實為‘薪邦’。薪字兼有柴薪與代價二義,薪火薪火,如此‘柝都’之名,所指便是——”
“從荒蕪和野火中誕生的新都城。”
這下輪到耿照笑不之出,瞠目悚然。
“或‘以故都為代價而生的新都’。”石欣塵平靜道:“我從史書裡學到的頭一課,就是‘事出必有因’,哪怕誤植錯漏,都能從中推敲出真實來,多寡而已。這份碑銘補上了許多通史中說不清道不明處,我不以為是巧合,定有奠基於真實的部分。”
但畢竟不能全信——耿照讀出女郎的言外之意。這是石欣塵經反覆思索後的最終判斷。
且不說為人處事,石世修治學向以嚴謹著稱,才得精通如許多的技藝。石欣塵繼承乃父的務實風格,對神話異聞抱持審慎態度,耿照非但不以為意,反而深慶是和欣塵姑娘一起發現了重玄石,她的博學與小心翼翼堪稱無上的瑰寶,對釐清真相有著難以估量的價值。
盲信者的下場他算是看夠了,天霄城如今深陷泥淖,僅是起因於姚雨霏的一時糊塗,重返發軔之初,恁誰也料不到一名飽受喪子之痛的母親,最終能造成如許的困境。
少年試著以石欣塵的角度來看待重玄石。
要信世上真有能降下萬千雷電、令整個王都瞬間陸沉的秘儀,不如信玄鱗的先祖真是條來自九淵的百丈巨龍算了。雖然耿照在三奇穀的“洞中藏月”秘窟裡當真見過凝於水精內的巨獸骨骸,二者的奇詭程度仍有著極大的差距——
等等。好像差距也沒那麼大啊!想起那體長逾十丈的龐然巨物,說是龍好像也沒甚問題……耿照抱著腦袋蹲下來,為把荒唐的念頭逐出腦海,趕緊轉開思慮,免得鑽起牛角尖來。
重玄碑上說的玄鱗,有無可能是一個秘密組織的代稱?這樣一想,似乎就合理多了。殷賊伏法前曾說,世間有兩大陣營對峙了千年,一在明一在暗,正符合奉玄聖教與惡龍玄鱗千年以來的明爭暗鬥。搞不好他口中所稱的“聖源”,便是這隱於暗處的玄鱗組織!沒錯,應該是這樣才對。
否則玄鱗縱有奪舍法門,以血肉之軀,要活上三百多年似也不太——
不對。蠶娘自稱已見過人間百年,靠著化驪珠之能長保青春。一枚化驪珠有如許奇效,玄鱗可是持有三枚化驪珠啊!算一算差不多正好三百年……耿照抱著頭髮出呻吟,整個人都快在碑底縮成一團。
這樣不斷替荒唐的結論找到事證支撐是合理的嗎?救命啊。
“……這就是奇遇太多的壞處了。”石欣塵忍著笑拍哄他。“不急不急,我們不必現在就解開謎底,治學和練武皆非一蹴可及,解謎也是啊。乖,別想啦,先瞧瞧石碑後頭。”
豐碑之後多有線索,可能鐫刻著立碑者的身份地位,若是用以起誓,更可能有參與血誓者的名單。而重玄石的背面,則再一次驚掉了兩人的下巴。
碑背以類似蓮火圖樣的簡潔風格,刻著一個被分作三等份的圓,三個扇形內各自鐫著不同的圖案:右下方的扇形區域裡,是在交叉的刀劍背景上,再疊上飛禽走獸的圖樣,能依稀辨出是獅虎和鷹鷂一類的猛禽,還有條翹尾大魚,抽象的線條意外地生動,不惟象形,更能充分表意,令人嘖嘖稱奇。
上方的扇形內則鐫著甲士和稻穀的圖樣,一看即知是倉稟之意。
最奇特的當屬左下的扇形。此一部分從大圓中被單獨切出,似乎放大了起碼一倍,不同於其他扇形言簡意賅的以單一圖騰象徵意義,而是如地圖般布滿細小的圖形,一眼能看出的是雖有曲繞、但大致沿扇形圓弧分布的護城河,五間牌樓,以及牌樓邊的碑狀物——這毫無疑問是指重玄石。
一條橫線從象徵重玄石的小碑圖樣破出扇形,顯得無比突兀,極是抓人眼球,而橫線的盡處果然也刻了只活靈活現的簡筆眼瞳。
“這會不會是……”耿照抱臂蹙眉,喃喃道:
“‘觀看此圖之人在此間’的意思?這個獨立切出的大扇形,就是這整片區域的地形圖?”
石欣塵露出恍然之色,擊掌道:“有道理!瞧你聰明的。”雙頰暈紅,喜上眉梢。牌樓之後,是個類似太極生兩儀的渾沌圖,居間合擁著一尊應身佛似的盤坐僧人,周圍環繞著建築物一類。
整片重玄石的背面沒有半個文字,無論是古籀或那無法辨別的磨盤文字均付之闕如,眼看沒法再讀出更多線索,耿照只得背起石欣塵,繼續往裡頭走去。
漆黑地面上的漆黑起伏,在不知何來、照度接近星光的幽微光芒之下,兩人有種“步向深淵”的錯覺。離開結冰的護城河之後,就不怎麼覺得冷了,儘管衣衫單薄,卻是石欣塵稍稍運功便能不受寒侵的程度,皮粗肉厚的耿照更是渾無所覺,甚至有越走越熱的奇異之感。
那些遠觀時依稀曾見的屋脊稜線,來到近處,才發現全是屋宇的縮小模型,以不明黑岩雕成的房子門牖宛然,可說是纖毫畢現,但形制卻極端陌生,即使是博覽群書的石欣塵都未曾見過。
這些建築普遍高約三四層,也不乏五六層甚至更高的,要不是有門有窗,兩人差點沒意識到是房子。建物夾著一條寬闊的中央大道,若以道上所鋪的巴掌大方磚與門窗的尺寸來換算,這條大道在現實裡的寬度恐怕超過三十丈,莫說平望,便在全盛時期的白玉京都沒有如此寬闊的主乾道。
“這裡……”石欣塵張望著,喃喃輕道:“說不定便是柝邦。”
耿照一凜,但細思又覺合理。反玄鱗陣營中的主力,正是不堪龍皇暴虐、決心反叛的貴族們,玄鱗化龍的執念最終毀去了他們心心念念的輝煌王都,只能在這個複興基地裡重現柝邦的一角,聊慰思國之情。
逃往南方建立更京的汧陌,既無佛使的技術,更缺乏有力貴族的支援,說不定還得面對央土當地土人的掣肘,重現柝邦風華自是不必再想。只能說從更京之後的王都固然是人力之極,但佛使建造的柝邦卻絕非人力所能及,乃是神通力的展現,東洲大地至今都沒能再有第二座,這些奇異的屋宇形制也沒有流傳到後世。
黑岩雕刻的模型房子即使樓高四層,也就到耿照的腰際,當然是鑽不進去的,直到大道的盡頭,才赫然矗著一幢高約三層——是現實裡的高度——有柱無牆的巨大宮殿。
既無牆壁,當然也不會有門,然而耿照穿過居間的柱隙,踏進殿內的瞬間,頭頂突然大放光明,彷彿有無數星光兜頭罩落,照得室內一片明亮。
——海鰩珠。
耿照辨出這種亮度充足又柔和不刺眼的照明奇物,眼前所見卻令人瞠目結舌。
光源並非來自熟悉的晶柱,而是在柱頭鎏金的火炬基座上,懸浮著比拳頭還大的海鰩珠,是在耿照入殿的一瞬間,所有明珠便齊齊發亮升起,穩穩停在距基座約莫分許處,既敏銳到恍若有靈,又劃一到充滿非生命的無機質。他背上的石欣塵完全發不出聲音來,嬌軀微微繃緊,可見吃驚。
只能說比起驤公時代所遺,玄鱗時代的技術居然更為先進,顯然這種超越現世的工藝能力乃是以佛使為中心,越接近佛使活躍的年代越厲害,如今已近乎絕傳,徒留這些不明所以的遺緒而已。
這座三面挑空的無牆宮殿,約莫是整個法身廳區域內,唯一非由黑岩所構成的造物,通體雪白,如從整塊的旱白玉巨岩中雕出,與耿照在煙絲水精內所見的接天宮城內部相類。現在想起來,玄鱗誅殺忌颺的場景應也是在柝邦之內,只不知是哪一角。
柱殿內的雪白地面上全無接縫,嵌滿華麗的鎏金花紋,夾道兩側各有一個狹長的池子:右側的熱氣氤氳,是肉眼可辨的溫泉池,耿照越走越熱,原因看來便是此間;左側卻是片霜白鏡面,與外頭的護城河相類,但如何能在溫泉側畔維持冰凝,少年想破腦袋也沒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