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学高年级组2
四、小菜园的秘密
那些年,我们家的小菜园,就像一个秘密基地。
放学回家,我第一件事不是写作业,而是踩著梯子爬到后院,看看今天的菜长高了没有,鸡下了几个蛋。有时候蹲在菜地边上,一蹲就是半天,看蚂蚁搬东西,看蜗牛爬过白菜叶子,看阳光从墙头照下来,把那些绿油油的菜叶子照得透亮。
母亲在院子里忙活,我就在旁边打下手。浇水、拔草、捉虫,什么活都干。她的手满是老茧,我的手也慢慢有了茧。她不说什么“劳动光荣”之类的大道理,只是偶尔直起腰,擦擦汗,看看这片小小的菜园,眼神里带著一种说不出的踏实。
那些从砖缝里长出来的白菜,那些在花盆里结出来的辣椒,那些在角落里悄悄长大的西瓜,还有那几只每天咕咕叫的母鸡——它们不只是菜和蛋,它们是母亲能拿出来的、最体面的礼物。
別人家送礼,送的是菸酒、是补品、是值钱的东西。我们家送礼,送的是砖缝里长出来的白菜、是花盆里结出来的辣椒、是母鸡下的蛋、是养肥了杀好的土鸡。
不贵重,但实在。
不体面,但乾净。
母亲从来不觉得这有什么丟人的。她常说:“咱家穷,穷有穷的办法。只要手不懒,地不会亏待你。”
可我知道,她心里是酸的。
每次我拎著那一篮子鸡蛋去上学,她站在门口,目送我走远。她不说什么,只是看著。那目光里,有期盼,有无奈,也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疼。
她心疼那些鸡蛋她自己捨不得吃一个,全送了人。
她心疼那只养得肥肥的母鸡,还没来得及多下几个蛋,就被杀了、褪了毛、装进了篮子里。
她更心疼我——小小年纪,就要拎著这些东西,去討好一个连正眼都不怎么瞧我的人。
可她没办法。
我们家,那时候真的拿不出別的了。
五、蛇
我还记得一个暖洋洋的下午,母亲坐在后阳台上,阳光照在她身上,她低著头,一针一线地织著给语文老师小孩的毛衣。毛线团放在脚边,橘黄色的,她织得很慢,很认真。
我趴在旁边写作业,偶尔抬头看她一眼。
忽然,我余光瞥见墙角有什么东西在动。仔细一看,一条蛇正顺著墙角的避雷线往上爬。那蛇不大,拇指粗细,青灰色的,鳞片在阳光下闪著细碎的光。它一圈一圈缠著那根铁线,稳稳地往上挪,已经爬了快一人高了。
我嚇了一跳,扔下笔跳起来:“妈!蛇!”
母亲也看见了,脸色一变,但没慌。她放下手里的毛衣,顺手抄起靠在墙边的晾衣竿,递给我:“赶紧,挑下去,別让它爬上来。”
我接过晾衣竿,手有点抖。那蛇还在往上爬,脑袋已经快够到二楼阳台的底板了。我深吸一口气,对准了,猛地一竿子挑过去。
蛇被挑中了身子,从避雷线上脱落下来,“啪”地摔在地上。它扭了几下,想往墙根钻。我跑下去,又补了几竿,把它打死了。
事后我蹲在地上看那条死蛇,心里纳闷:它往楼上爬干嘛?楼上又没种菜,又没养鸡,难道楼上阳光些?
母亲把蛇尸用铁杴铲起来,扔到了远处的垃圾堆。回来的时候,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坐回阳台上,又拿起那件毛衣,继续织。
“下次再看见,別怕。”她说,“蛇也怕人。”
我问:“它为什么要往楼上爬?”
母亲想了想,说:“大概楼上暖和吧。蛇是冷血东西,哪暖和往哪去。”
我抬头看了看楼上的阳台,阳光確实比我们家足一些。可那又怎样呢?楼上的人家又不种菜,又不养鸡,又不用织毛衣送老师。
蛇不懂这些。它只知道往上爬,爬到一个更亮堂的地方。
后来想想,那条蛇大概和我差不多。我也在往上爬——爬过小学,爬过初中,爬过那些被人瞧不起的日子。只是我不知道上面是不是真的更亮堂。
六、后来
后来,我们搬家了。那个带小院子的一楼,还给了单位。小菜园被推平了,鸡圈拆了,砖缝里的白菜也没了。那把梯子,留在了后阳台上。不知道后来的住户有没有用过它。別人家大概种上了真正的花,月季、茉莉、梔子,开起来香喷喷的。
再后来,日子慢慢好起来了。不需要再靠种菜、养鸡去送礼了。
可我还是常常想起那个小菜园。
想起母亲蹲在地上,用筷子在砖缝里戳洞的样子。想起她满脸是汗,却笑著说“这菜长得真喜人”的样子。想起她把鸡蛋一个个码进篮子里,叮嘱我“路上小心”的样子。想起她坐在后阳台上织毛衣,阳光落了她一身的模样。还有那条不知天高地厚的蛇,顺著避雷线往上爬,以为楼上会更暖和。
那些白菜、辣椒、茄子、萝卜、韭菜、豆角、西瓜,还有那几只咕咕叫的母鸡——它们不只是菜和蛋,它们是我们家最艰难的那些年里,母亲能给出的、最体面的温柔。
老师说好。
可母亲从来不说自己好不好。
她只是弯下腰,继续种下一茬。
踩著那把梯子,上上下下,一年又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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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段日子过去很久了。如今我坐在城里宽敞的房子里,阳台上也摆了几盆花。可每次路过花盆,我总会想起母亲当年的花盆里种的不是花,是白菜。
別人养花,我们家养命。
那四平方米的小菜园,巴掌大的地方,却撑起了我们一家人的体面,也撑起了我童年里最沉默、最厚实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