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入社会
车里没暖气,窗户漏风,冷颼颼的。姑娘困了,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小鸡啄米。我往窗户那边侧了侧身,想给她多让出点地方。
她迷迷糊糊靠过来,先是靠著我肩膀,后来整个人歪过来,头髮扫在我脖子上,痒痒的。到后半夜睡得沉了,整个人往我这边靠,紧紧抱著我的胳膊睡。
我没动。
胳膊麻了,肩膀酸了,可我没抽出来。不是不想抽,是不忍心。
她睡著的时候,眉头还是微微皱著。我低头看了她一眼,她的睫毛很长,在微弱的光线里微微颤动。嘴角有一点干皮,嘴唇起了一层薄薄的壳——大概是很久没喝水了。
天亮的时候,她醒了。
发现自己是抱著我的胳膊睡的,脸一下子红了。鬆开手,低著头,耳根红透了,小声说:“对不起啊……我睡著了,压著你了吧?”
“没事。”我说,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胳膊。
她不敢看我,把脸转向窗外。玻璃上映出她的侧脸,红扑扑的。
五
进湖南之后,路平了一些。
从秀山出来,过怀化、邵阳,一路往南。国道虽然也是柏油路,可年久失修,坑坑洼洼的,车子一顛一顛的,像在筛糠。时速总算能跑到四五十了,可车里依旧闷热,太阳从车窗晒进来,晒得人昏昏欲睡。
姑娘又困了。这回她没犹豫,直接靠在我肩上。
我闻到她头髮上有股淡淡的洗衣粉味道,混著尘土味,说不上好闻,可心里莫名觉得踏实。
中途又停了几次车。每次停,我都下去买两瓶水,递给她一瓶。她接过去的时候,手指碰到我的手指,像被烫了一下,缩回去,又慢慢伸过来。
过韶关进广东,路宽了,可车也多,检查站一个接一个。有时候堵车能堵半小时,车厢里闷得像蒸笼,有人烦躁地按喇叭,有人在骂娘。
姑娘靠在我肩上,已经睡得习惯了。后半夜她整个人靠过来,脑袋埋在我颈窝里,呼吸均匀,温热的气息打在我锁骨上。我保持著那个姿势,一动不敢动,怕惊醒她。
胳膊早就麻了,肩膀也酸了,可我没动。
不是不想动。是不捨得。
六
车子终於进了深圳地界。
窗外的景色变了——不再是山,不再是农田,而是一栋一栋的高楼,一片一片的厂房,还有那些骑著自行车、行色匆匆的人流。
姑娘醒了。
她抬起头,揉了揉眼睛,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我。这一路三天三夜,她几乎大半宿都靠著我睡,从陌生拘谨,到慢慢依赖。
车子先到龙岗。她要在前一站下。
车停的时候,她站起来,拎起那个红色塑料桶,犹豫了一下,转过身,拉著我的衣角,小声问我:“你……能不能跟我一起走?”
眼神里带著不舍,也带著对陌生地方的慌张。
我看著她,心里动了一下。
可我想到自己还要去龙岗,想到笔友还在那边等著,想到这一路三天三夜的照顾,想到她靠在我肩上时的温度和重量——
“我送你下车。”我说。
我帮她拎著塑料桶,把她送到站台上。她站在那里,抱著那个桶,手指攥著桶沿,指节发白。
“谢谢你一路照顾我。”她说,声音有点抖。
“没事,路上小心。”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这时候站台那头有人喊她的名字,她应了一声,回过头来。
“有人来接你了?”我问。
她点点头,笑了一下:“嗯,我表姐。”
又看了我一眼。这次没回头,拎著那个红色塑料桶,朝接她的人跑过去了。
七
车子重新启动,往龙岗方向开。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上,肩膀上空空的,胳膊也不麻了。可心里好像少了点什么。
窗外的深圳,楼很高,天很蓝,街上的人走路都带风。
和她在信里写的一模一样。
可我忽然觉得,那些信里没有写出来的东西,比这些更重要。
比如,一个人靠在你肩上睡著时的重量。
比如,天亮时她红透的耳根。
比如,那句没说完的话,和那个回头看了一眼的背影。
车子摇摇晃晃开进龙岗车站的时候,我拎起帆布包,踩在平地上,脚底板还是觉得地在晃。
三天三夜的路,骨头都快散架了。
可心里那口气,总算落了下来。
我站在车站门口,眯著眼看了看头顶的太阳,深深吸了一口气。
至於那个笔友——
那是另一个故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