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钱唐江到了。

江水在冬日里比春天时要缓些,水色也沉鬱些,不是碧绿的,而是一种沉沉的青灰色。

渡船正停泊在岸边,还是暮春时那条木船,船身髹以桐油,色呈黄褐。船头所立,还是暮春时那名船夫,撑著一根长长的竹篙。

梁山伯无需等待,直接踏著船板上了船。

江水粼粼,两岸的柳树已落了叶子,禿条在寒风中微微摇曳。

他望著对岸,想起去年春日渡江前的情形。那时候,他在心里念了一句“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掛云帆济沧海”。如今想来,这大半年里,他在万松学馆里勤奋习学,努力奋进。这人生,也算是逆袭了一些罢?

对岸的渡口边,那座竹亭还在,亭內外有一群人正在等船。

一个中年汉子,左脸从眉骨到下頜贯著一条旧刀疤,疤痕將半边脸皮拉扯得微微走形,瞧著有几分可怖。

一个乞討的老嫗,头髮花白蓬乱,一手拄一根开裂的竹杖,一手端一只缺了口的陶碗,佝僂著腰,目光混浊。

一个有些姿色的妇人,头上綰著圆髻,牵著一个五六岁的男孩。

一个身形有些健硕的年轻女子,皮肤显黑,像是常年在江上谋生的人。

又有两个与梁山伯相类的少年学子。

虽值隆冬,然岁节在邇,途中行人反较暮春时更眾。

船靠了岸,梁山伯下了船。

这边渡口的人,相继上了船。其中,那个有些姿色牵著男孩的妇人,以及那个身形有些健硕的年轻女子,皆有意与那个脸上有刀疤的中年汉子隔著些距离,存有防范之心。

梁山伯没有立刻离开渡口,走到亭中坐下,望著登船诸人,想起今年暮春在此遇到的几个等船路人。

那个挑著担子的货郎,那对带著孩子的年轻夫妇,那个鬚髮花白、拄著竹杖的老者。这些人,大半年来过得如何呢?如今人在何处呢?

他望著渡船朝对岸缓缓驶去,又忽然想起前世自己在二十余岁时写下的一首诗:

浮生若寄,人海汤汤

多少擦肩,不过檐角风铃一晌

你打马过长街,我提灯照夜凉

转瞬湮没於红尘万丈

此生缘薄,连眉目都来不及细摹

便各入江湖,再会无期

山遥水阔之后

唯有那日衣角带起的风

还恍惚记得几分相似的凉

而在《梁祝》故事里,梁山伯与祝英台虽非缘薄,结局却终究是悲剧一桩。虽非各入江湖,再会无期,却落得一个忧思成疾、鬱鬱而终,一个纵身投坟、殉情而歿,生不同衾,死方同穴。

不,他绝不要这样的结局!

既然他如今已做了一年的梁山伯,那便更要改写命运,改写自己的命运,也改写祝英台的命运。

浮生若寄,此心不移。

愿效鸿鵠,振翅长空。

念及祝英台,他又想,英台此刻,当仍在归乡途中,牛车缓缓,她坐在车中,可也会念及他否?

他不再继续想下去,敛住心神,重新背上行囊,站起身来,迈步走出竹亭,踏上了通往山阴的官道。

冷风拂面,江声渐远。

他的步履却较今年暮春时更为沉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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