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堤克斯阿姨……”

阿尔忒莱雅跪在斯堤克斯寝殿的石桌前,手里攥着那支从赫斯提亚书房里借来的芦苇笔,笔尖在羊皮纸上顿了好一会儿,留下一小团墨渍。她歪着脑袋,侧分的刘海斜斜垂下来遮住了半边眉眼,露出另一边被冥界幽暗的光线映得微微发亮的黑眼睛。她把辫梢绞在指尖绕了三圈,又松开,又绕了三圈,嘴唇抿了又抿,最后才深吸一口气,把笔尖重新按到羊皮纸上。

“这些时日谢谢你对我的照顾呀,我全都记在心里呢。可是——可是我不想一直躲在你们的光辉底下,做那个被保护的小家伙。我不相信什么命运——说什么一个人刚生下来就能决定一辈子的成就,我才不要信呢。这次离开,我已经找到了能让自己变强的办法。等下次回来的时候,我会变得和你们一样厉害,让所有的神和人都不敢小瞧我。再见的时候,我想换我来保护你们,而不是让阿姨、让姐姐们,还有大家,总是挡在我前面,替我遮风挡雨。”

写到这里,她抬袖蹭了蹭微微发红的鼻尖,继续认真地、一笔一划地写道:

“你收到这张羊皮纸的时候,也帮我告诉阿尔忒弥斯姐姐——我还没能见到她,可我好想她。告诉赫斯提亚阿姨,要少皱眉头呀。告诉德墨忒尔阿姨,她给我烤的麦饼是我吃过最好吃的东西。告诉珀耳塞福涅姐姐,以后再也不许在我快睡着的时候来闹我啦……虽然,虽然也欢迎她偶尔来闹一下下。还有,如果你有机会见到我的母亲勒托和姨妈阿斯忒里亚,见到我的兄长阿波罗,请替我告诉他们:我爱他们,我更想——更想有一天,能站在他们身前,替他们挡住所有的危险。”

她写下最后一行字的时候,笔尖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羊皮纸的粗糙纹路在笔尖下发出沙沙的轻响:

“爱你们的小阿尔忒莱雅。”

她把芦苇笔搁在一旁,双手捧起羊皮纸轻轻吹了吹未干的墨迹。然后她从衣领里摸出那枚金灿灿的麦穗吊坠,在吊坠上极轻极轻地吻了一下,用麦穗的尖角在羊皮纸下方的空白处戳了一个浅浅的小洞。做完这一切,她又歪着脑袋看了一会儿自己的字迹,忽然噗嗤笑了一声——有几个字写歪了,珀耳塞福涅教她的冥界文字她还没学全呢。不过没关系,阿姨们一定认得出来。

她把羊皮纸端端正正地放在斯堤克斯的榻上,拿枕头压住一角,免得被冥界的阴风吹跑。然后她退后两步,对着那张空荡荡的床深深鞠了一躬,辫子从肩头滑落,辫梢在冰冷的石板上轻轻擦过。她直起身时,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眸里没有犹豫,只有一片幽光粼粼的笃定。

趁着斯堤克斯去给三位女神送行还没回来,阿尔忒莱雅提起裙摆一路小跑,溜出了宫殿。她赤足踩在冥河岸边冰冷的黑石上,脚底传来一阵阵沁骨的凉意,让她不由得缩了缩脖子,把肩膀微微耸起来,两只手攥着裙边攥得指节泛白。

眼前是暗潮汹涌的黑色河水,浪头拍打着岸边的岩石,发出低沉的、仿佛含着千万个破碎誓言的回响。水面上没有一丝天光的倒映,只有从河底透上来的幽暗光芒,将翻涌的浪花映成了一种沉沉的、近乎墨绿的颜色。

阿尔忒莱雅站在岸边,嘴角还挂着刚才写完信时的那一点笑意,但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撒娇的痕迹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的辫子——今天斯堤克斯给她编辫子的时候,她把脸埋在阿姨怀里,一声不吭地让她编完。斯堤克斯问她怎么今天这么乖,她只是仰起脸笑了一下,说没什么呀。

——确实没什么呀。只是这一走,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让阿姨给自己编辫子了。

她咬了咬牙,从空间中取出玄冥留给她的白色小玉瓶。玉瓶入手温润,但她知道里面那滴盘古精血蕴含着足以撕裂她这副身躯的磅礴力量。她拔开瓶塞,仰头将那滴精血吞了进去,然后将玉瓶小心地收好。紧接着她又取出那颗冰珠——玄冥毕生神通所凝的寒冰之珠——双手捧着它,掌心已经被冻得微微泛红。她低头看了它一眼,然后也一口吞了下去。

冰珠滑过喉咙时她打了个寒噤,整个身体猛地一颤,像被浸入了万年不化的冰窟最深处。她咬着下唇,把最后一丝犹豫咽回肚子里,然后闭上眼睛,纵身一跃。

暗黑色的河水在她落水的一瞬间炸开了一朵幽深的浪花,溅起的水珠落在岸边石头上,转瞬便被河水的寒意冻成了一层薄霜。然后水面合拢,那条乌黑的辫子在水面上拖出一道浅浅的涟漪,片刻后便彻底消失在了斯堤克斯河幽暗的波涛之中。

河水灌入她的耳鼻,渗进她的衣袍,浸透了每一寸肌肤。冥河之水并不只是寻常的水——它是誓言的具象,是沉沦了千万年的憎恨与愤怒的凝结。每一滴河水滑过她的皮肤,都像是无数柄细小的刀锋同时划过,将她的表皮一层层剐去又一层层冲刷回来。

而在她体内,两股截然相反的力量几乎同时炸开了。

那滴盘古精血入体的瞬间便循着血脉直冲心脏,穿透心房,稳稳地落在了心脏最深处。她的心脏猛地一缩,紧接着更加有力地搏动起来——咚、咚、咚——每一下都像是用重锤敲击青铜,将精血中的神力随着血液泵向全身。精血在心脏的每次跳动中分解一毫,分化成千丝万缕的金红色血丝,顺着血脉游走到五脏六腑、四肢百骸,渗入九窍筋骨,直至皮肤表层的每一道纹理。

而那颗冰珠则在她腹中轰然释放。一股冰寒彻骨的感觉从腹中升起,像是有一整座冰川在她体内缓缓展开。她牙关紧咬,浑身发抖,那寒冷的程度远超她所能承受的极限——她的灵魂都在打着冷战。寒流漫过五脏六腑,一刻不停地往筋骨皮肤的方向渗透而去,所过之处,内脏与骨骼上都覆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紧接着,另一股热流从寒流席卷过的腹地深处猛然爆发。那是一道金白色的火焰,灼烧着她的五脏六腑,像是把太阳的核心直接塞进了她的肚子。寒流与热浪在她体内交错缠斗,五脏六腑在火焰中不断焦裂又被盘古精血不断修复,筋骨皮肤在寒流中冻得开裂又被精血一遍遍地弥合。

体外,冥河之水不如她体内的两股力量那般极致,却胜在持续不断地全面冲刷。河水裹挟着誓言的锋刃研磨着她的皮肤表层,像千刀万剐,像无数细小的锉刀同时锉过她的全身。她的身体在水中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四肢蜷缩又伸展开来,手指在水流中抓握着虚无——什么都抓不住,只有浑浊的黑色河水从指缝间流过。

剧痛从三个方向同时涌来,像三股不同颜色的火焰将她夹在中间灼烧。五脏六腑的灼热、筋骨皮肤的刺寒、体表河水的千刀万剐——这三重痛苦汇聚在一起,在不到一刻钟的时间里便将她的意识碾成了碎片。她面色惨白如纸,嘴唇青紫,眉头紧紧皱着,然后脑袋一歪,整个人彻底昏了过去。

河水载着她沉浮漂流。她小小的身体在暗流中翻转、碰撞着河底的岩石,手臂被石棱划开一道道细长的口子——但精血的金红色光芒随即涌上去,将伤口从内向外弥合,新生的皮肤比先前更加坚韧。她的后背撞上一块暗礁,脊柱发出咯吱的闷响——但骨髓深处的寒流恰好穿过,将骨骼冻硬了几分,精血随后补上,将骨骼淬炼得更密更韧。

她在昏迷与苏醒之间反复挣扎。每次痛晕过去,又在更剧烈的疼痛中醒来。每一次醒来都只持续片刻——黑暗的河水、窒息的烧灼、刺骨的寒冷——然后意识再度碎裂。就这样,在这条象征着憎恨与誓言的黑色河流中,她顺着水流漂流浮沉,醒了又晕,晕了又醒。

一日一夜过去了。

三日三夜又过去了。

冥河的水流不知疲倦地冲刷着她的身体。到了第七日,她的皮肤已经换过了不知多少层,外层被河水剐去,内层在精血的催生下新生,新生的皮肤不再被河水划破,只留下一道道浅白的细痕。到了第十日,连细痕也不再有,冥河之水如同寻常河水一般滑过她的肌肤,只能带走附着其上的尘垢,再伤不到她分毫。

而她体内的两股力量仍在拉锯。寒流与热浪在她腹中纠缠成了一团旋转的光团——一半是炽烈的金色,一半是幽深的冰蓝,两道光芒你追我逐地旋转,像是两只衔尾相逐的鱼。每一次旋转,她的五脏六腑都要经历一轮焦裂与冻结的循环,而盘古精血的金红色光芒便紧随其后,在裂痕尚未扩大之前便将其弥合,让内脏和筋骨在一次次淬炼中变得愈发强韧。

她的意识在这些漫长的日夜里浮沉不定。清醒的时刻渐渐变多,但每一次醒来都伴随着足以让灵魂颤抖的剧痛。她在第十二日的某个瞬间睁开过眼睛,看到头顶的河面上隐约透下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灰光——那或许是冥界的黄昏,或许是冥界的黎明,她分不清。她只知道自己的眼睛透过浑浊的黑色河水,第一次认出了光与暗的边界。

第十五日,她感觉到了自己的心跳。不是那种被精血驱动着的、被动式的搏动,而是她自己的心脏在用一种新的节奏有力地跳动着——更加沉浑,更加绵长,每一次搏动都将血液推得更远更深。她顺着水流被冲入一处幽深的回水湾,在那里漂浮了一整夜。那晚她一直没有昏迷,只是仰面躺在水面上,望着岩壁上那些倒悬的晶簇发出幽蓝色的微芒,第一次清醒地体验着体内的每一处变化:盘古精血走到哪里,哪里的肌理就在无声地欢呼;寒流与热浪摩擦到哪里,哪里的骨骼就在铮铮作响。

到了第十八日,她腹中的那团光团终于开始缓缓平息。金色与冰蓝两道光焰不再互相撕咬,而是在她丹田的位置缓缓地融合,化作一团温热的、带着金属色泽的灰金色气团,安静地沉在那里。她尝试着吐纳了一口气——冥河的河水涌入她的口鼻,却不再带来窒息的恐慌。她的肺已经可以在水中自由呼吸。河水在肺泡中进出的感觉清凉而顺畅,像是她生来就该在里面呼吸一样。

第二十一日。

暗流将她推到一处浅滩。她的后背触到了一块光滑的黑色岩石,水流从她身上退去,将她半个身子搁在石面上。她趴在岩石上一动不动地躺了很久。不是不能动,而是身体太累了——不是痛苦,只是纯粹的疲惫。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岩石上细小的孔洞,她能感觉到岩石内部的纹路透过指尖传上来,她能感觉到石孔中沉睡的藻类正在缓慢地释放着气泡,她能感觉到身后那条黑色河流的每一道暗流,甚至能感觉到上游十里处那条支流的汇入口正在翻起细碎的漩涡。

她缓缓翻过身来。岩石冰凉而坚硬,但贴在她皮肤上的触感是驯顺的,不再有刺骨的寒意。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还是那五根纤细的手指,皮肤却比二十一天前莹白剔透了许多,指节微微用力便能感觉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道在筋络间流淌。她试着握拳——拳锋周围的空气微微震动了一下,像是水面被石子击破前的那一瞬紧绷。她松开拳头,指尖轻轻划过身边的岩石,石面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光滑的划痕,像是被利刃削过。

她的胸口空了。那条编了不知多少日夜的辫子不见了。她的手无意识地摸向胸前,只摸到了湿漉漉的碎发贴在锁骨上。她在河水的某个弯道里丢失了它——连同上面的发绳一起。那些发丝此刻大概已经沉进了河底最深处,和千万年来沉在斯堤克斯河底的誓言与憎恨融为一体。

玄冥大神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忽然响起,语调沉稳而带着一丝满意:“盘古精血,化开了。你现在的身体,已经是一具真正的巫神之躯。”

阿尔忒莱雅撑着岩石坐起身,黑发湿淋淋地贴在肩头和后背。她低头望着自己摊开的双掌,忽然弯起嘴角,露出了这二十一天来第一个笑容。那个笑很轻很浅,却带着一种她从前从未有过的笃定——不是撒娇,不是讨好,而是她知道,她终于迈出了走向自己命运的第一步。至此她终于不用再担心冥河对她身体的伤害了,她可以安心的在冥河中洗练神体了。

与此同时,远在斯堤克斯宫殿的方向,空气正在凝固成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斯堤克斯送完三位女神回到寝殿,手指刚推开石门,目光便落在了榻上的羊皮纸上。她走过去拿起那张纸的动作还是懒洋洋的——她以为是赫斯提亚临走时落下的什么笔记。然后她看到了那几行歪歪扭扭的冥界文字和戳在右下角的小洞。

她站在榻边,把那张羊皮纸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然后她又读了一遍。然后她读第三遍的时候,手指已经在纸边攥得指节惨白,羊皮纸的边缘被她攥出了细密的褶皱。

她的第一反应不是喊人,不是跑出去找,而是把羊皮纸翻过来又翻过去,仿佛背面还藏着什么更重要的话。什么都没有。她抬头环顾寝殿,角落里放着昨天小家伙趴在上面写过字的石板,石板上还留着她画了一半的歪歪扭扭的冥界地图。榻上的薄毯叠得整整齐齐——小家伙从来不会自己叠被子。今天早上她把被子叠得这么齐,不是因为突然懂事了。是因为她知道不会再躺回来了。

斯堤克斯攥着羊皮纸冲出寝殿的那个瞬间,守在殿外的侍女被她的表情吓得退了三步——她们从未见过这位懒洋洋的誓言女神脸上出现这种神色。那上面没有愤怒,没有嘶吼,但眉眼间绷紧的线条让她的整张脸看起来像是被抽走了所有血色。

她先去了地狱门。

刻耳柏洛斯三个脑袋同时竖起了耳朵,一只爪子不安地扒了扒地面,左侧那颗头凑过来呜呜叫着蹭她,却被她一掌推开。那颗最右边的脑袋低低地吠了一声,说没有,没见她出来。中间那颗头嗅了嗅空气,补充说她身上还有一股河水的气味——但不是往地狱门方向去的。

她转身又去了亡灵川河岸。阿克戎没有说话,只是用黑色的水面泛起了一圈无声的涟漪——是,她来过,问她哪条河的河水最凶,然后往斯堤克斯河上游去了。

斯堤克斯把珀耳塞福涅、赫斯提亚、德墨忒尔重新请回来时,三位女神甚至来不及问她出了什么事——她的表情已经说了。德墨忒尔一眼看到她手里那张羊皮纸,脸色就白了,伸手去接的时候手指都在发抖。赫斯提亚接过羊皮纸以肉眼可见的节奏读完,然后抬起头,银色的眼眸里浮起一层克制的寒芒,抿了抿唇,没有说话,却用另一只手稳稳地按住了德墨忒尔不断颤抖的手背。

珀耳塞福涅是最后读到信的。她看完最后一行字时,嘴唇张开又合上,金发随着她猛然转头的动作甩开一道弧线,一双湛蓝色的眼睛直直盯着斯堤克斯的眼睛,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话:“她一个人?她一个人?!”

几位女神把冥界翻了个底朝天。

珀耳塞福涅领着她的侍女们沿着冥河的支流一条一条地搜,每个弯道里的礁石都翻遍了。她站在一处崖壁上朝下方喊阿尔忒莱雅的名字,喊到嗓子沙哑,然后扶着膝盖大口喘气,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一个侍女想上前扶她,被她一把挥开,咬着牙继续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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