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消失的阿尔忒莱雅
德墨忒尔沿着亡灵平原的边缘搜寻,弯腰查看着每一处新翻起的泥土和每一片被踩倒的灰色枯草。她不是冥界的神灵,这片灰暗的土地消耗着她的神力,让她唇色发白。赫斯提亚让她先回去休息,她只是摇了摇头,说不找到她我不走。她说这话时声音还是柔的,但赫斯提亚看着她微微泛红的眼角,没有再劝。
然而没有。没有一丝痕迹。
珀耳塞福涅站在偏殿里,看着同样两手空空的其他三人,沉默了好一会儿。她金发凌乱地散在肩头,湛蓝色的眼瞳下方浮现了淡淡的青色——那是神力消耗过度的痕迹。她哑着嗓子开口,声音里夹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找了这么久,还没有发现小阿尔忒莱雅的任何踪迹。她会不会——已经通过一条我们都不知道的门户,离开冥界了?”
她这样一说,其他三人都沉默了。这的确是可能的。冥界是这个世界最古老的原初之地之一,在这片广袤无边的灰暗之下,连哈迪斯的冥宫都只占据了其中一角。既然这里曾诞生过五位原初之神,那么在某个无人知晓的岩壁背后,或是在某条干涸河床的尽头,藏着一两条连现任冥王都不知道的通道——也不是不可能。
赫斯提亚沉默了很长时间。当她再次开口时,声音依旧是那种不带多余情绪的平淡,但在场所有人都察觉到了那道平淡底下正在燃烧的冷焰。
“珀耳塞福涅,你继续在冥界搜寻。所有你权柄能到达的地方都不要放过。如果哈迪斯有异议——”她的银睫轻轻颤动了一下,“告诉他,这是我的意思。”
珀耳塞福涅用力点了点头。
“德墨忒尔,你去人间。你是丰收女神,大地上的每一株麦穗都是你的眼线。让所有长在土地上的东西都替你去找。就算她真的离开了冥界,只要她还踏在土地上,你就能感觉到。”
德墨忒尔把麦穗吊坠紧紧握在掌心,低声说了一句:“我知道了。”
“斯堤克斯姐姐——”赫斯提亚转过来看向誓言女神。
“我去大海。”斯堤克斯的声音哑得厉害。从刚才到现在她几乎没有说过话,此刻开口,嗓音像是被砂纸打磨过。“我是大洋神女之长,每一片海域都会替我看着她。如果她出现在海上,我会第一个知道。”
她说完便往门口走去,却在经过门槛时被自己的裙摆绊了一下——这个从来从容优雅的女人,连在塔尔塔罗斯深渊边都能面不改色的誓言女神,竟被一块石门坎绊得踉跄了好几步。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停。
赫斯提亚望着她远去的背影,转过身来,往东边淡淡看了一眼。那一眼里没有冰雪,没有恬淡,只有一道她压制了万年从未放出的冷芒。
“至于我,”她说,“我会去拜访那些最古老的存在。以我们家神王的名义,逐门逐户地拜访。”
“大姐——”德墨忒尔的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担忧,“那些古老的神灵,可不是好说话的。他们中的一些,比如海中的涅柔斯和福耳库斯,与我们向来井水不犯河水。即便是当年父神在位时,也没有完全令他们臣服。”
斯堤克斯在门槛外顿了顿脚步。她的声音从门外飘进来:“福耳库斯我熟。他欠我一条誓约。”
赫斯提亚点了点头,那张总是淡漠的脸上闪过一丝极为罕见的赞许。随后她的神色又沉了下来,语气里的冷意却比先前更甚:“我将上天,带着神王的雷霆与意志,逐个去接触他们。那些不把我们放在眼里的老家伙们,想来已经安逸了太久。当年提坦神能做到的事,我们要做得更好。”
“没错,我们本就是这世间的主宰。”珀耳塞福涅接过了话头,嗓音还是哑的,却掩不住声音里涌动的狂热,“那些古老的存在,是时候低头了。”
斯堤克斯在门外把这些话听在耳里。她没有回头,只是垂下眼帘,手指在袖子里紧紧攥着那张已经被攥出裂纹的羊皮纸。克洛诺斯的女儿们,没有一个是简单之辈。她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从宙斯在奥林匹斯山上竖起十二主神的光辉旗帜那日起,这一天的种子就已经埋下了。而她是个提坦,生来便不属于那个崭新的神族。她的四个孩子全都投向了奥林匹斯山,她的丈夫被她亲手关进了塔尔塔罗斯的最深处。夹在这些立场之间,她早已决意不再理会任何纷争。谁赢都行,只要不来动她这条河。
可是此刻,她的手指摩挲着羊皮纸右下角那个戳得深浅不一的小洞——那是她的麦穗吊坠,她挂在小家伙脖子上的麦穗。她认得那个形状。
她的脚步忽然没了刚才的利落。她站在偏殿门外幽暗的廊道上,靠着一根黑石柱缓缓滑坐了下去。她的裙摆铺在冰冷的石板上,被她无意识地攥在手里拧绞着,绞得布料发出细微的嘶嘶声。过了好几个呼吸的功夫,她才合上眼,手指在羊皮纸上颤了一下,又颤了一下。她嘴唇翕动,声音轻得连她自己都几乎听不清。
“小家伙,你在哪。”
她没有流泪。不是不想,而是她的眼泪早已在千万年前就沉进了河底,和那些无人兑现的誓言混在一起,再也捞不上来了。她只是靠着石柱把那张羊皮纸按在自己胸口,让模糊的墨痕压紧在心口的位置。羊皮纸背面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气味——不是墨,不是羊皮的腥膻,而是麦穗晒干后留在大地上的那种干燥而温暖的味道。她的小家伙。
廊道外,冥河之水一如既往地奔涌,拍打着岩石,浪头撞碎在岸边的黑色礁石上,发出沉闷的、如同有什么东西在水底挣扎翻腾的回响。水声里藏着千万个破碎的诺言。而在那些破碎诺言的下游某处,在谁也看不到的浅滩上,一个湿漉漉的小小身影正用力攥紧了自己的拳头。
她胸前空了。
那条斯堤克斯每天早晨都会为她编好的辫子,此刻正连着发绳一起,安静地躺在她卧室的石桌上。
珀耳塞福涅转身离开了偏殿。德墨忒尔和赫斯提亚还在商议前往人间与天界的具体路线,斯堤克斯已经消失在了廊道尽头。没有人注意到冥后一个人走进侧廊时脚步有多慢。
她推开自己寝殿的门,反手将门轻轻合上。石壁上的烛火被气流扰动,摇晃了几下,将她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壁上,拉得很长。她没有走向床榻,而是在门边缓缓蹲了下去,背靠着冰冷的石墙,双手抱住膝盖,将下巴搁在膝头上。
她想起了很多事情。
想起第一次见到阿尔忒莱雅的时候,那个黑发黑瞳的小家伙怯生生地站在斯堤克斯身后,歪着脑袋打量她,然后朝她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想起自己知道她是同父异母的妹妹时,胸腔里涌起的那种欣喜——在冥界这些年,她太需要一个真正亲近的人了。想起那些深夜里,她把手探进小家伙的裙底,用指尖描摹那根与娇小身形极不相称的滚烫肉棒的形状,感受它在自己掌心里突突跳动。想起小家伙每次被她弄得快要收不住声音时,那双黑眼睛里盛满的又羞恼又渴求的光。
想起那些她想了很久却始终没有迈出那一步的事。
珀耳塞福涅把脸埋进膝盖里,金发从肩头滑落,遮住了她蜷缩的身影。她的手指攥着裙摆,指尖掐进布料里,攥得骨节发白。她在黑暗中闭上眼,嘴唇几乎无声地翕动着。
她是想的。每一次都是想的。
不只是手。不只是手指和掌心。她想要更多——想要让小家伙真正地进入她的身体,想要感受到那根滚烫的肉棒撑开她从未被触碰过的处女地的感觉,想要在那一刻把小家伙抱紧在怀里,听她在耳边发出失控的喘息和呻吟。她是冥后,是整个冥界名义上的女主人,但她从来没有真正属于过任何人。哈迪斯把她抢来,把她放在那张冰冷的黑石王座上,把她当成一件战利品,而不是一个女人。她身边的侍女们窃窃私语过——王后至今仍是处子,王上从未碰过她。她们以为是哈迪斯对她不够在意。但珀耳塞福涅心里清楚,哈迪斯不动她,不是不在意,而是因为她在哈迪斯眼里,还没有资格。她只是一个被强行掳来的筹码,一个挂在冥王殿墙壁上的装饰品。她的身体,她的贞洁,她的一切,都不属于她自己——而是被哈迪斯当作一件尚未兑现的政治资产,存放在了这张名为冥后的宝座上。
如果有一天她破身了,而那个破她身的不是哈迪斯本人,那么这件“资产”就贬值了。而哈迪斯对贬值的东西从来不会手下留情。
这就是她一直在犹豫的原因。不是因为不想,不是因为害怕疼痛,而是因为她知道——一旦她把自己给了阿尔忒莱雅,她回到哈迪斯身边的那一刻,那位冥王只需要一道眼神就能看穿她的身体里少了什么。那之后会发生什么,她不敢想。哈迪斯或许不会杀了她——她毕竟是宙斯的女儿,但冥王有一万种方法让她在冥府的生不如死成为一场漫长得没有尽头的酷刑。而她更怕的是,哈迪斯的怒火会波及到阿尔忒莱雅。那个小家伙,那个还是那么弱小的、连神力都凝聚不起来的小家伙,哪里承受得住冥王的雷霆之怒。
所以她一直在等。想等小家伙再长大一些,想等自己再强大一些,等一个哈迪斯的注意力被其他事务完全转移的时机,等一个万无一失的机会。她以为自己还有很多时间。半年,一年,十年——神灵的寿命那么长,她总有机会的。
然后阿尔忒莱雅不见了。
只留下一张字写得歪歪扭扭的羊皮纸,上面写着“以后再也不许在我快睡着的时候来闹我啦——虽然,虽然也欢迎她偶尔来闹一下下。”她读到那行字的时候还在心里笑了一下,笑小家伙连写绝笔都要嘴硬。然后笑意在下一瞬间碎成了粉末。
珀耳塞福涅把脸从膝盖里抬起来,仰起头靠在冰冷的石壁上,金发散落在肩头两侧,烛火在她漂亮的湛蓝色眼睛里映出两簇跳动的光。她的眼眶是红的,但眼泪始终没有掉下来。她是得墨忒尔的女儿,她有母亲的坚韧。只是此刻她嘴唇在微微发抖,喉咙里像堵了一块尖锐的石头。
“我还在等什么呢……”她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寝殿里飘开,轻得像一片落进冥河便会沉没的羽毛。
她在等一个万无一失的时机。可是这世上哪有什么万无一失。她在冥界这片灰暗之地呆了这么久,早就该知道——没有什么机会是等着等着就会自己出现的。小家伙好不容易来到了她的身边,用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信赖地望着她,用那只小小的手在黑暗里悄悄捏她的指尖,用那根滚烫的肉棒在她掌心里一次次脉动到喷涌。而她,竟然还在等。
“我真是个傻瓜……”她喃喃道,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
如果小家伙有什么不测——如果那些河的源头真的有连盘古精血都扛不住的凶险——她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不是因为遗憾,而是因为她明明有机会的。明明可以在那些深夜里,在小家伙被她弄得浑身发烫、阴茎硬邦邦地顶在她手心里的时候,跨坐上去。明明可以把睡裙脱掉,握住那根肉棒对准自己从未被任何人触碰过的入口,然后缓缓坐下去,让小家伙成为她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她明明可以的。
可是她没有。
珀耳塞福涅在冰冷的石墙下又坐了很久。寝殿外的廊道上传来侍女们细碎的脚步声和低低的交谈,她们还在继续搜寻着。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摸到了自己腰间系着的那条细金链——那是赫淮斯托斯为她打造的新婚礼品——然后猛地攥紧了它,攥得链子上的细纹印进掌心。
她望着天花板上倒悬的黑色钟乳石,忽然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每一下都在说——找到她,然后把这些话说给她听。找到她,然后不要再等了。
珀耳塞福涅从地上站起来,用手指将散乱的金发拢到耳后,用袖口擦了擦眼角。她重新推开门,走到廊道上,对迎面小跑而来的侍女下达了新的命令——语气平静而果断,没有一丝刚才的哽咽。
“把所有通往冥河沿岸的小径都筛一遍。一条都不要漏。”
侍女领命转身跑远。珀耳塞福涅站在原地,望着远处窗外那片永远翻涌着黑色波涛的斯堤克斯河,指尖在袖子里轻轻颤抖。她不知道自己来不来得及弥补。但她知道自己不会再等了。这辈子,再也不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