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剑与戟
“那条河消失是很正常。只是那条河的名字不正常。”伊安站起身,将磨好的剑插回墙上的剑鞘中,转过身来靠着墙,双手交叠在胸前,“我问遍了附近部落的长者,没有一个人见过那条河,最后是路过的一位大洋神女告诉我——如果他们没有说错的话,那条河应该就是冥河了。”
黛拉张着嘴,碧绿的睫毛眨了又眨。
“冥河,从冥府流出,时不时出现在人间各个角落。凡人碰到必死,万物碰到必化。”伊安的声音平稳如常,像是在陈述一桩与己无关的军情,但她望向黛拉的目光里已经没有了平时的冷冽,只有一种让对方慢慢消化真相的耐心,“而你阿尔忒莱雅姐姐——她在那条河里漂着,不知道自己漂了多久。等我们把她捞上来的时候,她还活着。不光活着,她身上连一道伤口都没有。”
黛拉愣在原地,一只手下意识地攥紧了腰间的短剑剑柄。那些被她当成稀罕事的细节忽然全串起来了——那条连树枝都能腐化的河水,那个在河中央浮浮沉沉却毫发无伤的人影,那根自己在河边被吓到时握住的滚烫的肉棒——那些并不是“不一样”,而是“不可能”。
“我如果没猜错,她应该是一位神灵,最少是一位半神。”伊安重新拿起磨刀石在手里颠了颠,声音放低了半拍,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们这些所谓的封圣之人,在她眼中又算什么呢。”
神灵啊。伊安不禁暗自感叹。不知道那又是一种什么样的力量。这些日子以来,与阿尔忒莱雅之间的距离越是清晰,她心里那股想要一战的冲动就越是强烈。不是因为敌意,而是因为她是战士——她知道自己的路走到尽头了,却不知道尽头之后是什么。而她需要亲眼看看。只是可惜,自己一直没有勇气向阿尔忒莱雅提出挑战。毕竟一位神明的尊严,不容挑衅,说不定就是天大灾祸。
黛拉站在原地,手指从短剑剑柄上缓缓松开。她看着姑姑望向窗外群山的侧脸,忽然说了一句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的话:“就算她是神灵,也是我先发现的。”说完自己都觉得这话有点幼稚,偏过头去,拿袖口蹭了蹭鼻尖。
奥林匹斯山之上,身材修长的赫斯提亚来到众神大殿之中。她的银发在奥林匹斯永不沉落的辉光中泛着清冽的光泽,面容依旧恬淡如冰雪。这几个月来,在德墨忒尔的塞萨利温泉神殿休整了一阵之后,她终于将那些积攒了几年的疲惫洗去大半,但眉眼间那种隐隐的、比疲惫更深的东西,仍旧没有完全消散。
“宙斯,你急着派赫拉下去把我唤来,有什么事就直说吧。”她望着高坐在上、不断敲击着座椅扶手的宙斯,冷冷说道。
宙斯望着自己的这位长姐——长相或许不如赫拉,身材不如二姐德墨忒尔,但是这冰冷的气质还是让自己如此迷恋。不过此时可不是思考这些的时候。他笑着道:“怎么,德墨忒尔没有来吗?”
赫斯提亚白了他一眼:“她在下面等我。你也知道,她不想见到你和赫拉。”
宙斯听了这话,不免尴尬一笑,目光不自觉地往旁边的赫拉身上移了移。赫拉坐在天后的大椅上,下意识地整了整袖口的金丝绣纹,也有些不自然起来。德墨忒尔厌恶他们的原因,他们自然一清二楚——珀耳塞福涅至今还在冥界。
见到赫斯提亚有点不耐烦的样子,宙斯连忙说道:“把他们三个叫进来。”
他的神使伊里斯,连忙化作一道彩虹,往殿外而去。
不久,大殿门口,走进来三个年轻神明,二男一女。三道截然不同的神力气息交织着涌入殿内,让大殿墙壁上的火炬都齐齐跳了一跳。
走在中间的,是一个穿着战甲、金光璀璨、端庄美丽的婀娜女神。她一手持着战矛,一手披着利盾,一头深色的长发随意披在脑后,鼻子挺直,小嘴微抿,眼神坚定有力。正是刚从河神特里同处历练归来的雅典娜。她踏入大殿时步伐不疾不徐,战靴踏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沉实而规律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某个看不见的节拍上。
在她左边,则是一个矮小丑陋、满面胡须的壮汉。他右脚是跛足,一瘸一拐地走了进来,手中拿了一个充满火焰的巨大锤子,上面散发出无边的热量。赫菲斯托斯拐杖上的铁箍在石板上敲出清脆的声响。他低着头,尽量不往雅典娜那边看,但每次抬眼时目光还是不受控制地飘过去,然后又被烫到似的飞快收回来。
而在右边的青年与左边的刚好相反。他容貌俊美,双眉赤红,嘴角挂着笑意,但这笑意之中似乎充满了嗜杀与血腥。和中间的女子相同,阿瑞斯也是一手拿着长矛,一手举着利盾。他走路时肩膀微微晃动,刻意和雅典娜保持着并肩的距离——不像哥哥,更像是一个在宣告“我和她是同等的”竞争者。
“雅典娜,赫菲斯托斯,阿瑞斯,快来给我的长姐,你们的姑姑见礼。”宙斯从神座上微微直起身,手掌向上一抬,语气里带着几分郑重。
雅典娜率先上前一步。她毫不扭捏地向赫斯提亚行了一个端庄的军礼——战矛在身前轻轻一顿,左手的盾牌微微垂下,颔首时发丝滑过战甲的肩片,动作干净利落,却又不失敬意。
赫斯提亚看着这个刚从父亲头颅中蹦出来不久却已经沉稳得不可思议的侄女,微微点了点头。她听说了这个侄女在特里同那里的作为,心里对她印象不差。
赫菲斯托斯拄着拐杖走上前来。他不敢伸手,只把锤子往身后藏了藏,弯腰时拐杖在石板上微微滑了一下,他连忙稳住身体,声音有些磕绊地向赫斯提亚问了安。他的耳根在弯腰时隐约泛红,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雅典娜就站在离他不到三步的地方。
阿瑞斯最后一个上前。他打量着这位银发如瀑的姑姑,动作是恭敬的,眼里的神情却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不以为然。这位姑姑万年来不问世事,连神职都没要一个——在他眼里,这种与世无争的姿态和大姐雅典娜那种让他讨厌的古板正经一样无趣。他敷衍地行了一礼,便退到一旁。
赫斯提亚的目光从三人身上一一扫过。一个智慧沉稳,一个憨厚讷言,一个张扬嗜杀。宙斯将他三个最年长的子女叫到她面前,显然不只是为了让她见见晚辈。“说吧,什么事。”她转向宙斯,语气平淡如常。
宙斯站起身来。他走下神座,站到三个年轻神明身后,张开双臂像是展示三件刚出炉的得意作品,神情里满是做父亲的炫耀:“大姐,你看我这三个子女如何?”
赫斯提亚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我想让他们分别加入你和德墨忒尔还有波塞冬的麾下,跟随你们学习。”宙斯笑着道,目光在三个子女背后来回扫着,似乎在分配什么奖品,“你还没有属神,雅典娜做你的属神。阿瑞斯性子好斗,让他去波塞冬那里,正好那边还在打仗,磨练磨练他。赫菲斯托斯手巧,让他去德墨忒尔那里,帮她在人间修几座神殿,打造些器具。”说完,他一脸期待地看着赫斯提亚。
雅典娜站在殿中,深色的发丝被穿堂风吹得微微扬起。她看了宙斯一眼,眼中的神色平静而冷淡,没有说话。
赫斯提亚沉默了好一会儿。她看着雅典娜——这个年轻女神从进门到现在没有主动说过一句话,站姿笔挺,眼神坚定而克制,既不怯场也不张扬。赫斯提亚忽然想:若是小阿尔忒莱雅长大了,大概也会是这个样子。不是在气质上相似,而是在那种骨子里的东西上——都有一份不需要喧嚣的笃定,都有一双不躲闪的眼睛。
万年处女神终于开口。她的声音依旧是那种淡淡的、不带多余情绪的调子,但语速比平时快了微不可察的半拍:“雅典娜,跟着我吧。”说罢也不等宙斯回应,转身便往殿外走去。她的银发在身后晃过一道弧度,战靴敲在石板上节奏分毫不乱。
雅典娜没有立刻跟上。她看着赫斯提亚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的光芒里,眼中掠过一丝极为细微的光,然后转过身,面对着赫菲斯托斯。他正站在她身后,拐杖的两端撑在地上,手在锤柄上无意识地攥紧又松开,似乎是想说什么,又不敢看她。
“赫菲斯托斯。”雅典娜叫他的名字。
赫菲斯托斯猛地抬起头来,差点没站稳。
雅典娜看着他那张被胡须遮得几乎看不清表情的脸,沉默了一瞬。然后她伸出手,用指节轻轻叩了一下他胸口的铁匠围裙——那里有一块被锤子砸出来的凹痕,积着几粒铁屑。这个动作和当初她用战矛敲他脑门时一模一样,力道不轻不重。“好好打铁。”她说。
赫菲斯托斯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想说我会的,想说你要保重,想说如果有什么想要的武器或者什么别的可以来找我。可他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用力点了点头,拐杖在石板上左右挪了两次才稳住重心。
雅典娜收回手,转身大步走向殿门。她的战矛在肩头轻轻磕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鸣响。走到殿门口时,她已经跟上了赫斯提亚的步伐——两道身影,一个银发如瀑高挑疏离,一个战甲披身挺拔沉稳,并肩走下奥林匹斯山的石阶。
赫拉坐在自己的大椅上,望着雅典娜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身旁站着的儿子阿瑞斯,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这个从宙斯脑袋里蹦出来的女儿,她从一开始就不知道该如何与她相处——她不是自己生的,身上没有自己的血脉,却占着“长女”的名分。更何况,雅典娜看向所有人时那种通透而清冷的目光,总让赫拉觉得自己被看穿了一层精心维护的表皮。如今被安排跟着赫斯提亚,也好。赫斯提亚是宙斯的大姐,性子清冷不爱管事,跟在她身边,雅典娜至少不会碍她的事。
赫菲斯托斯拄着拐杖站在原地,一直望着雅典娜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的光芒里,然后才低下头,将锤子重新提起来扛在肩上。他发现自己的胸口被雅典娜叩过的那块凹痕上,还留着一小片被她指尖拂去的铁屑痕迹。他把那块凹痕按在掌心里捂了一下,然后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出大殿,往自己那个永远火光冲天的铁匠铺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