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斯提亚望着这三位强大、天赋卓绝的侄子侄女,心中却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另一个侄女——天赋很差、近乎没有潜力的阿尔忒莱雅。已经找了近十年了,这片大地的每一个角落几乎都被她们翻遍,却连一丝踪迹都没有。她面上依旧是那种惯常的冰雪般的平淡,只有袖中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赫斯提亚,还记得十年之前,阿瑞斯出生之前,你向我讨要的任务吗?”宙斯面含微笑,看着赫斯提亚。

“如何不记得。带着神王的权杖,行走在远古神灵的国度,向他们宣示奥林匹斯的威严。”赫斯提亚也看着他,心中大概明白他想做什么了。神王宙斯,看起来已经羽翼丰满了。

宙斯拿出神王权杖敲击着座椅,声音开始变大:“可是却有神灵,仗着自己资历老到、神力强大,对我奥林匹斯的威严视而不见,甚至禁止你经过他的国度,你还记得吗?”

“当然记得。”赫斯提亚的声音冷了几分。她怎么可能忘掉。

“那么,你告诉我,他是谁?”宙斯的声音越来越大,仿佛在宣告着他内心的愤怒与不满。大殿之内,仿佛有惊雷炸响。

“远古山神,山脉的主宰乌瑞亚。”

当初为了寻找失踪的侄女阿尔忒莱雅,赫斯提亚持着宙斯的权杖,来往于众多神明的国度。大地之上,其他古老的神灵都对她放开了他们的国度,只有乌瑞亚和他麾下众多的山脉神明,不仅没有让她进去,还嘲讽他们兄弟姐妹六人。为此,她甚至与乌瑞亚展开激战——可乌瑞亚强大无比,加上对方人多势众,她一个人完全无法招架,要不是德墨忒尔赶来支援,恐怕早已身受重伤。

“对,就是乌瑞亚。他既然不服我的统治,那么我脚下的这片大地也不能容他继续为神。赫斯提亚,你重新拿着我的权杖,带着你这些侄子侄女,将乌瑞亚这一脉尽数斩杀驱逐。”宙斯高举权杖,在他头顶上方不断有霹雳闪现。

赫斯提亚将权杖接过,一言不发,转头而去。人手够了就好——她早就想去揍乌瑞亚一顿了。

在她快要踏出门时,宙斯的声音忽然又从身后传来,只是这次语调变得有些慵懒,带着一种让她不太舒服的随意:“我担心你又被人揍,再给你找两个帮手。在盖亚一处神谕所所在的德尔菲地区,有我那个被罚作苦役的长子阿波罗,他与乌瑞亚有仇,你先去找他,他必然会去帮你。然后你们一起去东部最大的密林之中,我那美丽的女儿阿尔忒弥斯正在那里狩猎——有着阿波罗在,她会和你们一齐前往的。”

赫斯提亚知道阿波罗与阿尔忒弥斯。他们是阿尔忒莱雅的兄姐,听说天赋超群,想必确实很强大了。

临出门时,她又想起一事,转头瞥了坐在大椅上的赫拉一眼。赫拉面色不断变幻——从听到“阿波罗”这个名字时嘴角的冷硬,到听说阿尔忒弥斯时眼神里掠过的一丝不自在。赫斯提亚收回目光,没有说什么。赫拉作的孽,早晚会自己尝到苦果。

德尔菲地区。阿波罗需要的一年服役已经完成,地母盖亚并没有如何难为他,反而教导了他许多神力的使用方法,让他受益匪浅。服役的这一年里,他每日擦拭神示所的石阶,清理祭坛上堆积的香灰,在不能动用神力的日子里一遍遍地用双手去触摸那些古老的石壁,反而让他对天地法则的理解达到了从前不曾有过的高度。

母亲勒托也随他来到此处定居,只是母子二人时不时出去寻找阿斯忒里亚、阿尔忒弥斯还有阿尔忒莱雅几人。

听到赫斯提亚几人的来意,并且得知了阿尔忒弥斯所在的具体方位,阿波罗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握紧了手中的银弓,指节在弓臂上微微泛白。从母亲被赫拉迫害、带着他们颠沛流离的那一天起,他就发誓要保护这个家里的每一个人。可是阿斯忒里亚姨妈为了救他被皮同扫下万丈深渊,至今下落不明。小阿尔忒莱雅在冥界失踪,他连她是高是矮、长成了什么样都不知道。如今终于有了姐姐的消息,他不能再等了。

阿波罗没有说话,只是提起银弓,向东飞速而去。

黑袍女神勒托站在原地,看着儿子远去的方向,热泪盈眶。十年了。与女儿分别整整十年,终于有了消息。她的手指攥着袍袖攥得微微发颤,然后提起裙摆,跟着阿波罗的方向飞去。她飞得不如儿子快,但她一刻也不想停。

虽然瑟莱克密林在大陆的东边,不过以神明的速度,不过小半天就到了。勒托一到这片森林边缘,便迫不及待地从云端降下,站在一棵参天古树的枝干上,双手拢在嘴边,大声叫道:“阿尔忒弥斯——阿尔忒弥斯——”

她的声音在林间回荡,惊起一群白鸟振翅飞散。声音之大,仿佛吼出了她十年来全部的力气。从海洋到大地,从山洞到密林,这些年她在寻找阿斯忒里亚的路上,无数次这样呼唤过女儿的名字,每一回都没有回音。可是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有人告诉她,阿尔忒弥斯就在这片森林里。

阿波罗高飞空中,金发被高空的气流吹得向后翻卷。他的目光扫视着整片林海,眼底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那些年幼时和姐姐一起在山林间追逐、在金弓银弓比试中互相较劲、在逃避皮同追杀的夜路上轮流守夜的画面,一股脑全涌了上来。他深吸一口气,将眼底的酸涩压下去,继续在林海上空盘旋搜寻。

瑟莱克密林深处,阿尔忒弥斯正靠在一棵巨大的橡树上,看着追随她的那些大洋神女与水泽仙女合力狩猎一条巨龙。那条巨龙早已精疲力竭,翅膀上插满了箭矢,正在林中跌跌撞撞地逃命。阿尔忒弥斯双手抱臂倚在树干上,嘴角微微翘起了一个弧度——不是笑意,只是难得的心情略好了一些。

那些大洋神女们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都暗自高兴起来。自从斯堤克斯来到海洋上、她们得知了阿尔忒莱雅失踪的消息,阿尔忒弥斯便变得越来越清冷,无论是对待敌人还是对待她们这些朝夕相处的同伴,极难有笑意。今天难得她放松了片刻,她们连射箭都轻快了几分。

突然,阿尔忒弥斯耳朵一动。那声音隔着密林的层层枝叶,被风扯得断断续续,可她还是听到了。那个声音——那个她以为还要很久很久才能再听到的声音。

她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整个人从橡树上弹起,招呼也不打,便化为一道金色的流光往外飞去。速度之快,在密林间擦出一道破风声,惊得几个正在拉弓的大洋神女差点脱了靶。

“殿下?”伊安忒在她身后喊了一声,阿尔忒弥斯早已不见踪影。那些大洋神女和水泽仙女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连忙收起弓箭跟上。那条被围殴了半天差点没命的巨龙傻在原地——那些强大的女神突然全飞走了,一个不剩。它眨了眨铜铃般的大眼睛,晃晃脑袋,踉踉跄跄地往密林深处钻去。管他什么情况,先保命再说。

“母亲,阿尔忒弥斯过来了。”高空之中的阿波罗很快便发现了那道从密林中飞来的金色身影。她的速度比他记忆中更快了,金光中带着一丝只有在战场上才淬得出来的凛冽锋芒。

勒托连忙也飞到高空之中,站在阿波罗身侧。她看着自己的女儿——那个美丽如银月、英武得像一柄出鞘利刃的女儿——从林中飞来。阿尔忒弥斯在飞近时放缓了速度,勒托看清了她的脸:比十年前更加清瘦了,颧骨的弧度更分明,下颌更尖了,那双湛蓝色的眼睛里沉淀着一种只有经历了许多事才会有的沉静。可她还是那么美,那么像当年勒托在月光下第一次抱起她时的模样。

阿尔忒弥斯扑到勒托的怀中,扑得那么用力,以至于勒托倒退了好几步才稳住身形。她把脸埋进母亲怀里,闻到了衣襟上那股熟悉的、干燥温暖的麦穗和阳光的气味——和在珊瑚岛上时一模一样。她以为自己经历了十年之约、五年征战、那一整夜的试炼之后,已经忘记了该怎么哭。可当勒托的手指插进她的金发一下一下地捋着时,她的眼眶瞬间便塌了。母女二人相拥而泣,又哭又笑,阿尔忒弥斯将脸埋在勒托肩头低声说了些什么,被风带走了大半;勒托捧着女儿的脸上下端详,又将她重新搂进怀里,一遍遍地重复着“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阿波罗悬浮在她们身边,脸上的表情从焦急变成抑制不住的喜悦,又从喜悦变成强忍的酸楚。他背过身去,翅膀微收,站在云层上仰头望着天空。偶尔低头看看她们,眼睛也是通红,但硬撑着把金弓搭在肩头,假装在警戒周围。只是他下颌绷得太紧,喉结上上下下地滚了好几回。

“你想哭就哭呗,又没人笑话你。”雅典娜站在一旁,对强忍眼泪的阿波罗撇嘴道。她的声音不大,语气里带着几分揶揄,却不是为了挖苦——更像是看不下去一个和自己气味相投的人硬撑。

阿波罗瞥了她一眼,马上恢复了惯常的表情,只是声音还没完全收住,带了一丝沙涩:“这么高兴的日子,怎么能哭。”

“对,怎么能哭呢。”勒托擦了擦眼泪,将阿尔忒弥斯从怀里扶起来,双手捧着她的脸仔细端详。她的拇指轻轻擦过女儿颧骨上那块被海风磨得微微粗糙的皮肤,又摸了摸她肩头那件已经有些磨损的猎装系带,“让我看看,你这些年的变化。对了——小阿尔忒莱雅呢,她在什么地方?”

阿尔忒弥斯本来止住的眼泪,一瞬间便重新涌了出来。

她的整张脸都在发抖。嘴唇翕动着,像是要说什么,却被哽咽钉在了喉咙里。她松开了扶着勒托手臂的手,退后半步,抬起手捂住自己的额头,指节在额角上攥得发白。

“母亲,对不起。我把小阿尔忒莱雅弄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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