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征讨与相见
说完这句话,她捂住头,肩膀不停地颤抖。十年来积攒的所有冷静、所有刚强、所有在战场上让她扛过来的冷硬,在母亲面前一句“对不起”便全被撕开了。
一直以来她都在责怪自己。在珊瑚岛上,她默许妹妹进入了自己的身体,也默许了那份不该有却从不后悔的感情——可她从未真正学好怎么保护她。她觉得是自己把妹妹托付给了斯堤克斯,才让她有了跳下冥河的机会。她觉得妹妹留那张羊皮纸时一定在想,姐姐不在身边,阿姨们也拦不住我。如果她那天没有离开冥界,没有让她离开自己的视线,妹妹是不是就不会跳下去?
勒托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了茫然,又从茫然变成了一种失魂落魄的空白。她的手臂垂了下来,手指无意识地在袍袖上抓着,喃喃自语,像是在做梦:“原来,不仅是阿斯忒里亚,小阿尔忒莱雅也不见了。”
这句话轻得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渗出来的。德墨忒尔站在不远处,听到这句话时握着麦穗吊坠的手指猛地收紧了一下——她知道失去女儿是什么滋味,她的珀耳塞福涅还在冥界。
阿波罗眉头一皱,收起金弓降落到阿尔忒弥斯身边。他看着姐姐捂脸发抖的模样,沉默了许久,然后将手稳稳地搭在阿尔忒弥斯肩头。他的掌心是热的,五指微微用力,把姐姐的肩膀牢牢地按在原地,像是在说她不是一个人站在这里。
“哭有什么用。”他的声音很轻,和刚才在雅典娜面前硬撑时完全不同,“我们一定会找到小阿尔忒莱雅的。不要忘了,我们还要给她找一群最漂亮的女神做妻子的。”
阿尔忒弥斯身子一顿。这话他居然还记得。那是他们小时候在岛上说的荒唐话——说小阿尔忒莱雅长大了要给她找一群最漂亮的妻子。她抬起头,迎上阿波罗仍旧发红的眼眶和极淡的笑,然后也勉强笑了。她收起愁容,用手背粗暴地擦掉眼泪,眼神逐渐恢复惯常的清冽。只是在她转头看向远山时,那道清冽的余光里还是压着一层自己不肯让人看到的沉沉的暗影。和阿波罗一起,安慰他们的母亲勒托。
赫斯提亚与德墨忒尔看着他们,两人对视一眼。德墨忒尔嘴唇一动,似乎有什么要说——她知道阿尔忒莱雅的下落。她知道那孩子跳进了斯堤克斯河,知道斯堤克斯为她自责了十年。可赫斯提亚轻轻摇了摇头,制止了她。既然没有阿尔忒莱雅被找到的消息,又何必给他们希望之后再让他们失望?
赫斯提亚在心中默默叹气。赫拉啊赫拉,你这可真是作孽。要是阿斯忒里亚和阿尔忒莱雅有人出了问题,你以后恐怕很难安宁——眼前这两个年轻神明的潜力,她看得一清二楚。阿波罗不是普通的主神苗子,阿尔忒弥斯也不是。他们的怒气不是那种可以随便平息的。而勒托——这位被赫拉追杀了大半辈子的黑袍女神,此刻只是安静地抱着自己的女儿,没有一句怨言,却让任何人看到她都觉得心头发堵。
随后阿波罗收敛了情绪,向阿尔忒弥斯介绍赫斯提亚一行人的来意:奉宙斯之命,征讨远古山神乌瑞亚。
听阿波罗讲完乌瑞亚在德尔菲神示所对他出手的经过,阿尔忒弥斯点了点头。她沉静地听完了每一个字,然后开口,声音已经没有哭腔,只有一种冷冽的、与她在战场上弯弓射穿海怪时一模一样的笃定:“便是没有宙斯的命令,我和阿波罗也早晚要找他算账。他把我弟弟打压在地上时,就该想到这一天。”
她站到阿波罗与勒托之间,左手按在腰间的金弓上,手指关节微微泛白。
然后她转过身,看向赫斯提亚与德墨忒尔。她认得这两位姑姑——十年前在珊瑚岛婚礼上见过一面,此后便再无往来。但她从斯堤克斯那里知道,这两位女神在冥界时曾日夜照顾过阿尔忒莱雅。德墨忒尔给阿尔忒莱雅烤过麦饼,赫斯提亚在阿尔忒莱雅练箭练得手酸时给她递过温水。
她朝赫斯提亚的方向往前行了一礼,姿态端正而郑重,和她行狩猎女神的谢礼时一模一样:“谢谢赫斯提亚姑姑和德墨忒尔姑姑对小阿尔忒莱雅的照顾。她在冥界的那段日子,多亏了你们。”
德墨忒尔自嘲一笑,将麦穗吊坠在指尖转了一圈,动作里带着几分言不由衷的苦涩:“人是在我们几个手里弄丢的,你不怪我们便是了,还有什么好感谢的。那天我要是不参加那场该死的送别宴会,多留一晚——”她没有说完,只是摇了摇头,垂下眼帘,把麦穗重新塞回了衣襟内侧。
赫斯提亚沉默了好一阵,只是淡淡摇头。她没有说出任何一句安慰的话——她从来不会说。但她与阿尔忒弥斯目光相触的那一瞬间,将眼神放柔了。这是这位万年处女神极少给出的东西。然后她一言不发,转身往前带路。
倒是勒托想要了解清楚情况,忙将阿尔忒弥斯拉到旁边。阿尔忒弥斯低声将斯堤克斯怎么在冥界照顾妹妹、妹妹怎么自己跳进冥河、斯堤克斯又怎么自责到连面都不肯见的经过大致说了一遍。她说完抬起头,发现勒托正望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过来人的、温柔的穿透力——她在看的似乎不只是女儿失去妹妹的痛苦,还有更深的东西。她张了张嘴,想问什么,最终只是伸出手将阿尔忒弥斯散在颊侧的碎发拢到耳后,力道轻得像许多年前在浮岛上哄她入睡时一样。阿尔忒弥斯垂下眼帘,将脸偏向一边。
见到几人终于开始动身,阿瑞斯伸了个懒腰,活动活动了脖子:“好了,家庭伦理戏终于看完了。”他唇角挂着那抹惯常的、带着几分不耐烦的笑意,“大姐,大姑姑怎么对谁都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对我是这样,对他们也是这样。”
雅典娜没有理他。她只是看着阿尔忒弥斯背影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地把玩着战矛上的矛穗,低声说了句只有她自己能听到的话。
阿瑞斯话音刚落,就见阿波罗与阿尔忒弥斯两人同时举起弓箭,箭头明晃晃地指向他。阿波罗的银弓拉满,弓弦发出嗡嗡的震鸣,金箭的箭头在日光下泛着刺眼的冷光。阿尔忒弥斯的金弓同样拉到了满弧,箭尖稳稳地指着阿瑞斯的眉心。
阿瑞斯脸色大变,连忙举起盾牌挡在身前,左腿后退半步摆出防御姿势:“你们要干什么!”
赫菲斯托斯见状,也连忙举起燃着烈焰的巨锤站到阿瑞斯身侧,拐杖被他夹在腋下没有拄地,身体微微晃了一下。他看向对面气势凛冽的两人,嗓音粗哑却带着焦急:“别这样——有话好说。”他不知道这两边有什么过节,但阿瑞斯毕竟是他弟弟。不管赫拉如何对待他,阿瑞斯身上流着和他一半相同的血,就像阿尔忒弥斯与阿波罗一样。
“赫拉的儿子。”阿波罗一脸冷酷,握弓的手指扣在弦上丝毫不松,每个字都裹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的冷意,“本来不想找你们算账,可是你们自己找上门,也怪不得谁。”
阿尔忒弥斯没有说话。她的金弓拉得笔直,湛蓝色的眼睛穿过箭尖盯着阿瑞斯那张从长相到神态都像极了他母亲的脸。赫拉——那个把她母亲从一座城市赶到另一座城市、从一块大陆追到另一块大陆、让她母亲连分娩的地方都找不到了才勉强在浮岛上生下她的女人。她手臂的肌肉在猎装下绷出一道紧实的弧线,弓弦纹丝不动。
阿瑞斯冷笑一声,将盾牌往前一顶,战矛在手中转了个圈:“算账?谁怕谁。”他生性好战,从不怕任何人挑衅。被阿波罗与阿尔忒弥斯这两张弓指着的压迫感反而让他肾上腺素飙升——他嘴角的笑容没有退,舌尖轻轻舔了舔自己有些发干的下唇。
雅典娜站在三位剑拔弩张的同辈之间,嘴角微微翘起,目光从左到右又从右到左,像是看一场难得的好戏。她甚至悠悠地往旁边让了两步,将地方腾给这几位随时可能动手的年轻人。就差搬把椅子坐下了。
“算了。”赫斯提亚平淡的声音插了进来。她站在两拨人之间偏左的位置,没有提高音量,没有动用神力,只是站在那里,用那种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的、淡淡的不带多余情绪的语调说道,“你们的事情,等到这次之后找宙斯解决。不要妨碍了我们要做的事。”
她不是调解,不是劝和。她只是在说一个事实——这件事之后你们爱怎么打怎么打,但打仗之前先把正事干了。
对于他们之间的矛盾,赫斯提亚不想解决,也解决不了。赫拉作的孽,宙斯的风流债,勒托子女与赫拉子女之间的敌意——这些都是他们自己种下的因,她一个不管事的处女神没什么兴趣替他们收拾烂摊子。
阿波罗冷哼一声,率先放下了银弓。弓弦从他指尖退出时发出“嗡”的一声余韵。
阿尔忒弥斯见状,也缓缓松了弓弦。她将金弓垂在身侧,看了阿瑞斯一眼——不是那种愤怒的注视,而是更冷的,像是在看一块挡路的石头。然后她转过身去,走向母亲身边,再没看阿瑞斯一眼。
赫菲斯托斯见状长舒一口气,将巨锤放下来拄在地上,火星溅在石面上嗤嗤作响,连胡须上的汗都顾不上擦。他是最不想动手的人——不是怕打不过,是不想对任何和自己有血缘关系的人动刀兵。
至于阿瑞斯,则是一脸不爽地将盾牌往旁边一甩,心中盘算着总有一天让他们尝尝厉害。他瞥了一眼阿波罗放下弓箭的背影,又看了看阿尔忒弥斯甩他冷脸的侧影,舌尖在齿列上顶了一下。等着吧。
赫斯提亚微微点头,重新走在最前面。她是他们所有人的大姑姑,无论是阿波罗还是阿瑞斯,对她都极为尊重——不是怕,是尊重。她走路的步伐不快,但身后的所有年轻神明都陆续跟上了。
雅典娜见没有戏看,轻轻摇了摇头,将战矛往肩头一靠,随众神走了。路过赫菲斯托斯身边时,她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带着几分没说出口的揶揄,似乎在说你刚才举锤子的样子还挺像个哥哥的。赫菲斯托斯被她看得耳根一红,连忙低下头拄着拐杖加快几步,差点被地上的石头拌了一下。雅典娜收回目光,将矛穗在指尖绕了一圈,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