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乌瑞亚之死与人间的悲剧
提丰冷哼一声,上百个蛇头同时喷出一片混杂着硫磺气味的火焰,将火山口周围的岩石烧得通红:“神王,谁承认的?难不成推翻了上一代神王,就能成为新的神王?那我也试试看,去当一下这个神王试试。”
他这一番话倒是令他的妻子,人首蛇身的厄喀德那眼前一亮。她那对暗金色的竖瞳微微眯起,两条蛇尾在身后缓缓盘成一个圈,这是她在认真思考时才会出现的动作。她将双手交叠在提丰粗壮的臂弯上,指甲里的毒液在岩浆的映照下泛着诡异的绿光,声音低而柔,却让周围的怪物们全部竖起了耳朵:“你还别说,我们还真可以试一下。将宙斯的神王权杖夺过来,看看众神是否也尊我们为王。”
提丰闻言放声一笑,巨大的笑声响彻了整个地下空间。岩壁上的碎石被震得簌簌下落,脚下的岩浆池被笑声激得溅起三尺高的火浪。他一把揽住厄喀德那的腰,将她举到自己眼前,所有蛇头同时发出狂喜的嘶鸣:“好!我们这就杀上奥林匹斯山,让宙斯把神王权杖交出来!”
周围的各类妖魔怪兽听了,也是一阵阵心神激动。它们此起彼伏的嚎叫声比火山喷发更响亮——如果提丰成为了神王,那它们的地位也就变高了。那些看不起它们的所谓正统神灵,那些把它们当猎物一样猎杀的所谓英雄,都将被它们踩在脚底。它们要住在奥林匹斯山的黄金殿堂里,用神灵的骨头做王座,用神侍的皮肉做地毯。
顿时,所有的怪兽都在吼叫着,声音汇集在一起几乎要震塌头顶的整片大地:“神王!神王!神王——”
提丰听了一阵欢喜,张开双翅将厄喀德那整个人裹在羽翼的阴影里,转身便要向地面冲去:“好,孩儿们,那我们现在就出发,杀向奥林匹——”
话没说完,厄喀德那的两条蛇尾同时缠住了他的腰,将他硬生生拽了回来。
“不急。”她的声音忽然降了温度,竖瞳里的狂热像被水浇灭的火堆一样冷了下来,“这种事情,我们还是得一步一步来,看看众神的态度再说。要知道,如果那几位混沌神插手,我们是不可能有机会的。”
“怎么可能,要知道父亲和母亲一定会支持我们的,否则也不会——”提丰不服气地甩着蛇头。
厄喀德那再一次拦住他的话,蛇尾从腰间滑上去捂住了他最中间那颗最大的蛇头的嘴,不让他继续往下说。他的言语牵涉到地母与塔尔塔罗斯之间不便公开的谋划,如果在场有任何一个口风不紧的魔怪孩子传了出去,传到宙斯或哈迪斯的耳中,那他们的优势便全完了。“还有其他三人呢?虽然他们失踪的失踪,隐遁的隐遁,谁知道宙斯后面是不是他们在支撑。”
“那你说怎么办?”提丰一阵不悦,上百个蛇头耷拉下来,像一百条被太阳晒蔫了的蛇。
厄喀德那轻声一笑,那笑声很轻很轻,轻得只有提丰一个人听得见。她抬起纤细的手指,用指甲轻轻刮着提丰那颗主头上的鳞片,像是在安抚一只狂躁的野兽:“我们一步一步来。从宙斯手下最弱的势力动手,然后慢慢围拢奥林匹斯山。一方面剪除宙斯的羽翼,另一方面——试探那几位的态度。”
提丰也觉得可行。他牵着厄喀德那的手——那手在他的巨掌里像一小片白色的花瓣——高兴说道:“好主意,你可真是我的智慧女神啊。”
“哦?怎么,你也想把我吃了,再找过一位神后,我的神王大人。”厄喀德那眼放寒光,竖瞳缩成了一道极细的线。她的嘴角仍然挂着笑意,但那笑意已经不达眼底,指甲不经意地在他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中空的毒牙在皮肤上留下了一个浅浅的、冒着绿泡的小孔。
提丰吃痛地缩了一下手,却没敢发怒——不是因为痛,是因为他听出了这句话里的分量。
智慧女神墨提斯,那是众神心中一道还没愈合的伤口。她苦心孤诣帮着一个接近孤儿的孩子,拉拢势力,推翻他父亲,让他成为神王,不但没有享受到神后的待遇,反而被那个她一手扶持上来的男人一口吞进了肚子里。连下体被儿子阉割的初代神王乌拉诺斯,都没有她悲惨——至少乌拉诺斯还活着,至少他还能在这世界的某个角落里看着太阳升起。而墨提斯,她什么都没了。她的名字在奥林匹斯山上成了禁忌,谁都不敢在宙斯和赫拉面前提起,好像吞掉一位从提坦之战起就一直在辅佐神王的女神,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提丰上回在母亲盖亚面前把这个话题当笑话说了一次,盖亚沉默了许久,最后只说了一句:“我当初犯的错。”
“怎么可能,我可不是宙斯那坏东西。你就是我的神后,我唯一的神后。”提丰连忙把厄喀德那重新搂进怀里,最中间那颗蛇头低下来蹭着她的脸颊,蛇芯轻轻地舔着她的耳廓,动作笨拙而认真。他之前那上百颗躁动不安的蛇头都安静了下来,软软地搭在她肩膀上。
厄喀德那被他的蛇芯舔得有些发痒,微微偏开头,将脸转向一边,没有正面回应他的话。但她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重新搭回了他的臂弯里,指甲也没有再按他的皮肤。她望着火山口外那片黑压压的怪物群,开口时声音又恢复了先前冷静而从容的节奏:“人类。我们先从人类开始。”
大地上面的人类,先是听到了一声声雄浑激烈的号角。那号角声从乌瑞亚山脉的方向传来,像飓风一样扫过了整片大陆。听到这声音的男人们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手里的长矛和战斧,胸中似乎有热血在燃烧——虽然他们谁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忽然产生这种冲动。一些激进的部族在号角声响起之后,又一次开始了他们对旁边部族的征伐,仿佛有什么力量在暗中挑动着人类骨子里那种对战争的天然渴望。
然后不过半日的时间,大地开始震颤。它不像以前地震来临的时候颤几下就停止,而是不断地颤抖,像是大地之下有无数只手掌在同时拍打地壳。那是乌瑞亚山脉上神灵大战的余波,两位远古存在每一次兵刃相撞产生的冲击力都在地壳深处扩散,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山脉的脊梁在神力中被扭曲变形,河流被蒸发成弥天的白雾,大地本身也在惊恐地抽搐。
这时,无论是交战的还是没交战的人类,都开始慌张起来。他们来到各个部族搭建的神庙之中——粗糙的木棚,粗粝的石堆,简陋的祭坛——拿出最好的祭品,跪地磕头,额头磕出了血也顾不上擦。老人们颤巍巍地抱着孩子缩在最内侧,妇女们把能带上的食物和水都堆在神像脚下。他们说,神啊,求求你平息怒火吧,求求你让大地停止颤抖吧。和往常一样,高高在上的神灵们对他们没有任何回应。那些他们祈求过的名字——宙斯、赫拉、赫斯提亚——没有哪一个会真正降临到他们面前。祭坛上堆积的祭品被风吹干了又落满灰尘,无人问津。这震颤的大地也一直没有停止。
一直到了深夜。月亮被云层遮蔽,远处隐约能听到山脊崩塌的轰鸣。没有人类敢回屋睡觉。各个部族在广场上集中起来,篝火点了一圈又一圈,所有人都盯着火苗,像是盯着最后的希望。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走动,整个部落静得只剩下篝火燃烧时偶尔爆出的噼啪声。母亲们把孩子的头按在自己怀里不让他们看到任何东西,年迈的祭司们闭着眼睛一遍遍低诵着那些传了不知多少代的古老祷词。所有人都像是在等待着末日来临一般。
而就是此时,一只只恐怖的怪物从大地深处钻出。它们在黑暗中看不清具体的形状,只能看到一双双闪着幽光的眼睛——红的、绿的、黄的,竖瞳的、复眼的、什么都没有的凹陷眼窝里飘着两点鬼火的。每一只怪物的轮廓都在篝火的映照下被拉得扭曲而巨大。它们的造型千奇百怪,似乎都是各种猛兽胡乱拼凑出来的——有长着鹰头狮身的,有顶着九个蛇头的,有背上还拖着半截未蜕的蛇尾的,有满身鳞甲口中滴着黏液的——没有两只是一模一样的。
唯一的共同点是,它们都无比强大。它们都见人就杀。
大地之上,顿时血流成河,尸积如山。部落外围的篝火被怪物们一脚踩灭,火星溅在泥土里瞬间凉透。最外围的男人拿起长矛试图抵抗,矛尖刺在怪物身上连鳞片都扎不透,下一刻整个人就被一爪拍成肉泥,骨骼碎裂的声音和血肉迸溅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面被砸碎了所有弦的竖琴。到处都是人类的尸体——被撕成两半的不是男人就是女人,被吞了一半又吐出来的孩子还在抽搐,被挤在石缝里活活碾死的老者连喊都没来得及喊出来。
地上的人类似乎已经吓破了胆。他们跪伏在地上,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脸上沾满了泥土和自己亲人的血。他们朝天空张开双臂,向神明祈祷。但是祈祷并不能阻断怪兽的杀戮。他们就这样当着一只只待宰的羔羊,被成片地咬断喉咙,被连人带土踩成血泥,被含在怪物的嘴里嚼碎了吞下去又吐出来,吐出来的部分混着泥土和篝火的灰烬变成一地的血糊。
“神啊,求求你救救你们的子民吧——救救我的女儿——她才三岁——啊——”一个母亲的声音在篝火熄灭后的黑暗中响了一半便断了。
“宙斯,伟大的众神之王,求求你用你的天目瞧一瞧人间吧——你的子民正在遭难——!!”
那些屠杀人类的怪兽嬉笑着望着眼前这一幕,都非常开心。它们彼此打着赌,看谁能一口气吞下最多的人类。有的怪物咬断一个男人半截腿,将剩下半条扔给别的怪物抢食;有的怪物把妇女抓在爪子里看着她们惊恐挣扎然后慢慢收紧爪子,直到骨骼一根根断裂。一个双头妖魔把一个刚会走路的孩子挑在角尖上旋转,周围一群妖魔拍着翅膀鼓掌叫好。
“哈哈哈哈——你们的神王救不了你们,你们唯一的出路,就是成为我们的食物,然后去冥界找哈迪斯。”一个九头蛇妖低着头对跪在地上还保持着祷告姿势的老祭司说道,九个脑袋的嘴里都滴着从上一个猎物身上撕下来的碎肉。
“是啊,说不定——你们的神王以后会和你们一起,常年呆在冥界的。”旁边一头犬身双首蟒尾的怪物把祭司的头从脖子上一口拽下来,咀嚼着嘿嘿笑了几声。
这些怪兽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放肆大笑,但是锋利的爪牙没有丝毫停留,虐杀着一个又一个的人类。跑得慢的被追上咬断脊柱,跑得快的被飞行怪物从空中俯冲掏穿胸膛,躲进水里的被水怪拽着脚踝拖进深处变成浑浊血红。人类的哭喊声从部落蔓延到荒野,从荒野蔓延到山谷,不分部落,不分肤色,不分强弱,所到之处,尽是同样的血色和同样的沉默。尸体堆起来比房子还高,血流汇成小溪,把刚长出不久的庄稼泡成了一片腥红的水泽。
冥府宫殿之内,宙斯望着仍在激战的乌瑞亚山脉,突然心头一阵悸动。他皱起眉头,将手掌按在自己胸口上。到了他这个层次的存在,身体的任何异常反应都不可能是无缘无故的。可他仔细感应了一遍自己的神职领域,除了乌瑞亚山脉那边还在打,没有任何异常的信号。
“怎么了。”做了几十年的夫妻,赫拉对于宙斯的一举一动都非常敏感。她从侧座上微微倾身,低声问他,话音里已经没有了平日的倨傲和刻薄,只有一种只有她才能有的、精准捕捉丈夫每一丝波动的警觉。
“总感觉有什么大事要发生的样子。”宙斯皱着眉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如果懂得推演之术,就能知道人间发生的一切——青铜人类在怪物肆虐中成片倒下,鲜血浸透了每一寸土地,哭喊和祷词混在一起被撕成风的碎片。他也能知道,在冥界大门的门口,那只三头犬正躺在门槛上酣睡,把成千上万的灵魂堵在门外,那些迷惘的、破碎的、还在不知所措的魂魄挤得门外的空地上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可他不懂。宙斯的神职是雷电与神权,不是预知,不是洞察。他只看得到他想看到的东西。
“战斗快要结束了。”哈迪斯看着水晶之中为数不多的山脉神灵,语调平淡如常。对于这场战争,他不激动也不惋惜,只是个旁观者。但他说这句话时看了赫斯提亚在水晶中的身影一眼——这位大姐的火焰比刚才更加猛烈了,权杖的每一次挥动都带着一种发泄式的狠劲。他知道赫斯提亚从来不是为了宙斯的威严而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