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心臟偏右
梅机关,课长办公室。
电报纸平摊在办公桌上。上面的字跡清晰,墨色很重。
顾云秋站在桌前,目光从纸面上扫过。眼皮没眨,呼吸频率没变。
中岛信一坐在椅子上,看著她的脸。
“课长,有什么指示?”顾云秋问。
中岛没说话。他拉开右手边的抽屉,拿出一把南部十四式手枪。咔噠一声,枪管拍在桌面上,压住电报纸的一角。
“奉天密报。”中岛的声音没有起伏,“三个月前,满铁情报处在奉天遭遇过一次清洗。有人说你死在那场清洗里了。顾秘书,你现在的身份,是谁?”
顾云秋看了一眼桌上的枪。
“满铁情报处二课,顾云秋。”她直视中岛,“奉天那场清洗,是情报处长桥本借军统的手,除掉异己。我命大,活下来了。桥本怕我回满铁本部告状,所以才会有这份密报。”
中岛的手指搭在枪柄上,没鬆开。
“桥本为什么要除掉你?”
“因为我查到了他走私军火的帐本。”顾云秋语气平淡,像在说別人的事,“帐本现在还在满铁总部的保险柜里。课长如果不信,可以致电新京核实。”
中岛盯著她。手指在枪柄上敲了两下。
敲门声响起。
两长一短。
“进。”中岛没有收枪。
陆明辉推门走进来。左臂掛在胸前,风衣下摆带著外面的潮气。
他走到办公桌前,目光在桌上的枪和电报纸上停了一秒。
“课长,新民机械厂拿下了。”陆明辉匯报,“胡珏闻明天交帐本。”
中岛点点头,下巴朝电报纸扬了一下。“你看看这个。”
陆明辉用右手抽出那张电报纸,扫了一眼。
他笑了。
笑声短促,带著几分嘲弄。他把电报纸揉成一团,隨手扔进废纸篓。
“课长,满铁的反应太慢了。这事我三天前就查清楚了。”陆明辉拉开椅子,直接坐下。
中岛搭在枪柄上的手指停住了。
“你查过她?”
“她天天给我开车,我连她祖宗三代都要查。”陆明辉靠在椅背上,右手搁在扶手上,“我这人怕死。后背不能交给底细不明的人。”
中岛看著他,等他往下说。
“三个月前,奉天。”陆明辉拋出时间地点,“军统策划了一场暗杀。目標就是顾秘书。开枪的是个顶尖好手,正中心臟。”
顾云秋站在一旁,面无表情,插在皮衣口袋里的手攥紧了。
“中枪了,怎么活下来的?”中岛问。
“她心臟右偏。”陆明辉指了指自己的右胸,“子弹穿透了左胸,没伤到要害。军统以为她死了,满铁內部的死对头也以为她死了。等她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直接被调到了梅机关。”
陆明辉身体前倾,看著中岛的眼睛。
“课长,满铁的急电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李士群偽造红党密电、邵世军派杀手暗杀我之后来。您不觉得这时间卡得太准了吗?”
顾云秋抬手解开外套衣扣,一颗、两颗、三颗……
中岛的眼神变了。挥手制止了顾云秋脱衣验伤的行为。
“你的意思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
“邵世军在南京管税务,满铁在华北的走私线路,他没少抽水。他要买通满铁內部的人发一封似是而非的急电,太容易了。”陆明辉语气篤定,“他折了三个杀手,知道暗杀行不通,就开始玩借刀杀人。李士群用红党密电借您的刀,邵世军就用满铁急电借您的刀。”
办公室內安静下来。
中岛把手枪拿起来,关上保险,扔回抽屉。
“顾秘书,你先出去。”中岛开口。
顾云秋转身走向门口。拉开门,关上。走廊里传来清脆的高跟鞋声。
中岛站起身,走到窗前。
“明辉,你用人,很谨慎。”中岛看著窗外,“这很好。杉计划容不得半点沙子。”
“属下只信课长。”陆明辉站起身。
中岛转过身,走到桌前,拿起那份《申报》,递给陆明辉。
“看看版面底部的gg。”
陆明辉接过报纸。目光落在那个寻人启事上。连载三期的字眼拼在一起,是一个地址。霞飞路一百二十七號,古董店。
边缘处,铅笔写著两个假名。园丁。
“汪时锦在法租界。”中岛声音发沉,“他就是邵世军背后的主子,真正的杉计划执行人。”
陆明辉把报纸折好,塞进口袋。
“课长要活的还是死的?”
“活的。我要他手里的帐本。”中岛看著他,“带上你的三十六个人。去法租界,把人请回来。记住,不要惊动巡捕房。”
“明白。”
陆明辉转身往外走。
走出办公楼。
三十六名黑衣队员已经在卡车旁列队。没有任何口令,所有人站得笔直,手按在腰间的枪套上。
顾云秋靠在福特轿车旁,指尖夹著一根烟,没点。
陆明辉走过去,拉开副驾驶的门。
“上车。去霞飞路。”
顾云秋扔掉烟,坐进驾驶室,发动引擎。两辆卡车轰鸣著跟在轿车后面,驶出梅机关大门。
车內。
陆明辉的目光落在顾云秋左胸锁骨下方——子弹穿过的位置。
“你很淡定。”
“因为我真的受过伤,心臟確实偏右。”
顾云秋油门踩到底。
陆明辉的身体往她那边偏了一点,又回来了。没再说话。
法租界,霞飞路。
天空阴沉,风卷著落叶在街道上打转。
一百二十七號,聚宝斋古董店。
两扇黑漆木门紧闭。门口掛著“盘点歇业”的木牌。
福特轿车在街角停下。两辆卡车隨后停稳。
三十六名队员跳下车,按路上分好的工散开。十二个堵街道两头,十二个绕后巷,剩下十二个跟在陆明辉身后,直奔正门。
有两个人跑错了方向,被旁边的人一把拽回来,没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