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乱帐
今日却换了口风。
人还未进院,笑便先传了进来。
“县尊真是雷厉风行。”
“小的回去把今早的事一说,家主就嘆,说衙门这些年松得太久,合该有位肯立规矩的官来收一收。”
他说著一挥手,身后小廝抬进来两样东西。
一筐上好的药材。
一匣银鋌。
再往后,还有个小廝捧著帖子。
田承义把帖子双手送上,嘴上仍是一派恭敬。
“家主说了,城门口那座破棚子,既已叫县尊看见了,便是县里失礼。若衙门一时腾不出手,田家愿先垫一笔修棚净沟银,另外今晚在东街设个薄席,不敢说替县尊接风,只当替本地百姓赔个不是。”
阿福在旁边听得直想笑。
说得好听。
修棚净沟银。
赔不是。
可真正要紧的,是后头那句“今晚设席”。
桌上一坐,很多事便不再是公事。
变成人情。
人情一落地,刀就钝了一半。
杨暄却没驳。
他只看了眼那匣银子,问:
“你家主倒是热心。”
“修棚净沟这种衙门里的小事,他也记得这样清。”
田承义面上笑容不变。
“都是一县人,自该分忧。”
“好。”
杨暄点了点头。
“那你回去告诉你家主。”
“银子我先不收,席我也不赴。”
“不过他既这样热心,我倒真有件事要请教。”
“城门口那条沟,这三个月按帐上算,共清了四次。你方才又说田家愿代修棚子、代清沟。”
“那想来田家平日对这地方很熟。”
“既熟,劳烦你把近半年里,田家在县中经手的井、脚行、杂役、过门商货、修沟修棚等事项,列个单子,送到衙门来。”
“免得將来谁再说这是县里的旧例、谁家的旧情,我却连门路都分不清。”
田承义脸上的笑,终於有一点掛不稳了。
这不是拒礼那么简单。
这位新县令,是顺著他们伸出来的手,反过来摸他们腕子上的脉。
你不是要替县里分忧么?
那好。
你分了哪些忧,碰了哪些事,先报清楚。
田承义只顿了一瞬,便又把笑撑了回去。
“县尊言重了。田家不过本分人家,哪敢经手那许多。”
“不敢经手最好。”
杨暄淡淡道。
“那单子就更好列了。”
田承义心里发堵,嘴上却只能应是。
礼自然还是被封在了廊下。
帖,自然也只能原样带回去。
田承义前脚刚走,胡荣后脚便到了。
这位西市盐行掌柜,比田承义更会看人脸色,也更会藏话。
他今日带来的礼,不是银。
是两口新算盘、一摞上好的蜀纸,还有三匹细布。
看著不像贿。
倒像是替新到任的县衙添置公用。
“县尊昨夜查册,想来最缺这些趁手物件。”
胡荣一进门,先笑著拱手。
“小的做盐行,也懂几分帐面苦。旧纸烂笔,最误正事。”
“这些不过是小小心意,不敢污了县尊的眼。”
崔慎听得眼皮都没抬一下。
这位胡掌柜,倒真会挑地方。
昨夜他们翻了半宿册,今日便送算盘、送纸、送布,像是句句都没碰钱,却句句都在说:你查帐,我帮你省力。
这是另一种试探。
看你吃不吃这份“便利”。
若吃了,往后很多帐,便都能顺著“方便”这个口子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