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暄看著那两口新算盘,忽然问:

“胡掌柜平日也常替官里备这些东西?”

胡荣笑容圆润。

“哪里哪里,只是盐井县偏远,衙里若一时缺了文房、缺了细纸,西市这边总得有人补一补。”

“不止文房吧。”

杨暄语气平平。

“后场过秤、盐货转卖、牙行留底,这些事,想来你也很熟。”

胡荣眼神一闪。

这一闪极快。

可还是被杨暄和崔慎一併看见了。

他立刻又笑起来。

“县尊说笑。小的不过做些买卖,哪里敢碰官井的边。”

“不敢碰最好。”

杨暄照样点头。

“那你也列个单子。”

“西市盐行近半年经手过哪些井货,跟哪几家脚行、马帮、牙口往来,又替谁家转过帐,明日送来。”

胡荣心里那点笑意顿时发苦。

这位新县令,像是根本不怕人来递手。

谁递,他便顺势往上摸。

而且摸得还不是虚的。

他比田承义更明白,今日这单子当然不能真按实写。

可也正因为不能按实写,他才知道,这一回是真麻烦了。

礼又被封在廊下。

算盘没进屋。

纸也没开包。

衙门里外的人看著这一幕,心里的滋味已和昨日完全不同。

昨日他们还觉得,这位新县令只是会看、会记、会摆场子。

今天才发现。

他不只会摆。

是真的干实事的。

午后又有两拨帖子送来。

一拨是南河脚行,送的是草料和骡药,说愿替衙里跑几趟急脚。

另一拨则是城南几家杂铺凑的薄礼,说新官到任,愿为县里添些修房木料。

人没一个是大人物。

可越是这种碎礼,越说明盐井县这张利益网里並不是只有一两家。

人人都想先看看,这位新县令的手到底会不会伸到自己头上。

崔慎把这些礼单、帖子、说辞一一记下来,越记越多。

一个个看似都在赔笑。

其实都在报门路。

杨暄一面观察,一面慢慢把这些人都记在心里。

盐井县这地方,真像一块被人拿钝刀切久了的肉。

不是谁一口吞完。

而是一层层,一丝丝,谁都剜一点。

到了傍晚,前院总算静了些。

裴照从外头回来,衣摆上沾著点灰,进门后只说了一句:

“送礼的人走完后,都往三个地方去了。”

“哪三个?”

“田家宅子,西市后场,还有城南一间小布行。”

韩季通本还在低头翻赵算盘带来的旧纸,听到“城南小布行”时,手指忽然一停。

“哪家布行?”

裴照道:“门脸不大,牌子旧,叫柳记。”

崔慎抬起头。

“柳记?”

韩季通的神色慢慢变了。

“若真是城南柳记,那掌柜该叫柳慎行。”

“这人我见过几回,不算显眼,平日最常做的,是替人代买、代卖、代签、代垫脚钱。看著像个处处都沾一点的和气买卖人。”

“可有些假契上,我见过他的字。”

杨暄目光一顿。

“哪几份假契?”

韩季通回想片刻,低声道:

“青岙井边上,有一口小副井的转租契。”

“明面上不归田家,不归胡荣,也不归井户头。”

“当时掛的,就是柳慎行的名。”

这话一落,崔慎几乎立刻便把手边几张纸全拢了过来。

赵算盘的杂费纸条里,有个领净沟钱的柳七。

午后几拨礼单里,南河脚行送来的草料,也写著是从“柳记”帐下先垫。

更怪的是,胡荣送来的那摞蜀纸,最下头垫的一张旧包纸上,也有个被削去一半的印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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