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不醒的智者
“你就是斩龙者?”
“是的。”
“你一拳就把那头冰霜龙给打死了?”
“实际上是两拳。”奥尔德说。“第一拳打的是它的脖子,我不想让它吐息。”
凶眼看了他——准確来说是瞪著他——好一会,忽然重重地点了点头。
“你真有种。”他忽然笑了起来。“但你搞错了一件事,我可没想让你道歉,虽然你抢在我们前面弄死了那头龙的確让我很不快,我仅仅只是想亲眼见一见你,看看你是否名副其实,而现在看来嘛......”
他摸著下巴站起身来,乌尔卡一看他的表情便心知不妙,他不记得克罗姆·龙之凝视有这样好说话,因此他必定有所图谋。灰猎手皱起眉,上前一步,刚想开口解围,便被狼主的下一句话懟了回去。
“两天之后,我们有场葬礼要开,就在这里。”克罗姆说著,那张凶暴的面孔竟稍显地柔和了一些。“它是开给我们的狼牧师和那些没能成功抵达的候选者的,我本想在亲自手刃那头龙后提著它的头在葬礼上祭奠他们,但我做不到这件事了,所以我想让你来,斩龙者。你替卡瑞克·凯多尔报仇雪恨了,按照我们的传统,你必须在他的葬礼上讲述一个故事......这故事本该与他有关,但你从未见过他,所以就讲一个有关你自己的吧。”
他说完,咧嘴一笑,看向一旁的灰猎手,抬手指了指他,表情变得促狭。
“你是不是以为我要发脾气,嗯?乌尔卡?別那么担心,我不是蠢货,现在过来坐下,我要和你们俩喝一轮。”
他伸出手,將奥尔德与乌尔卡生拉硬拽到自己身边坐了下来,然后又喊来了两名僕役,让他们拿四桶蜜酒过来。
乌尔卡一听到这个数字,就知道他今天恐怕再也不用做其他事情了,与此同时,屠龙者大连的狼们也缓慢地围拢了过来,其中绝大多数人都在观察霜狼毛皮下的乌尔德,仅有少数人在向灰猎宣泄此前被无视的不满。乌尔卡伸手拿过一只被递来的酒杯,直接仰头將其一饮而尽,然后比了个手势,意为恩怨已消除。
他得到一阵讚许的呼喊,以及一旁的奥尔德不解的询问。
“你为什么要喝毒药?”他问。
狼群的喧闹声在这个瞬间静止。
“毒药?”克罗姆·龙之凝视將他的话重复了一遍,脸上的笑容灿烂无比。“哈!你鼻子还真不错!但我要纠正你一件事,蜜酒可不只是单纯的毒药,它虽然毒,但也的確是酒!”
他大笑著伸出右脚,发力踢起僕役们捲来的一只酒桶,使它沉重地落在了桌面上,隨后拧开底部的取水阀,直接用自己的大酒杯接了满满一杯,递给了奥尔德。
“喝一口!”狼主喊道。“一口你就知道它的美妙了!”
奥尔德伸手接过酒杯,凝视那浑浊的液体,表情仍显困惑,但还是仰起了头。足有十几秒时间,那只厚实的酒杯一直被他举著,始终未曾放下,狼们开始一阵阵地欢呼,同时有节奏地拍手或跺地,就连狼主本人也加入了其中。
半分钟后,奥尔德表情平静地放下了酒杯。迎著狼群的视线,他说道:“里面的確有酒的成分。”
“他喝的出来!”克罗姆欣喜若狂地吼道。“此人知晓应当如何饮酒作乐!”
四个半泰拉时后,屠杀者乌尔里克在醉倒一片或者说毒倒一片的屠龙者大连议事大厅中找到了仍在和克罗姆·龙之凝视饮酒的奥尔德,前者已放浪形骸,甚至正拿著盔甲的斗篷给酒桶擦拭边缘,诉说他有多么钟爱这只酒桶酿造出来的蜜酒......反倒是奥尔德看上去仍没有什么异常,好像他才是那个花了一两个世纪陪伴蜜酒的人。
老迈的狼牧师皱著眉来到他们身边,抬手给了狼主的脖子重重一击,打得他人仰马翻地瘫倒在了桌上,立即陷入深度睡眠。紧接著,他一把拉起奥尔德,表情严肃地看了看他,甚至嗅闻了片刻,才鬆手將他放开。
“下次记得不要和克罗姆喝酒,他是个天生的蠢货,你知道他的那只眼睛是怎么没的吗?另一个蠢货找他比赛,想看谁能凝视太阳最长时间......总之,不要和他廝混。”
奥尔德看看他,又低头看了眼正昏睡著的狼主,说道:“我觉得他是个还不错的人。”
狼牧师冷哼一声,转身便走,语气不咸不淡:“那你最好在两天后的葬礼上给他们一个还不错的故事,否则你就会知道我为什么说他是个蠢货了......现在跟我来,斩龙者,我们有个人需要你的帮助。”
十来分钟后,他们抵达了埃特上层的一间石室之內。这里充斥著药草的气味,房间中央甚至还摆著一只坩堝,粘稠的油膏正在其中沸腾。而在房间一角的一张床榻上,智者伊尔尼斯特正双眸紧闭的躺於其上。
老狼带著奥尔德来到他身边,指了指他,说道:“你应该记得他吧?试图用灵能法术和你沟通的那个傻子......”
“他怎么了?”奥尔德凝视著他,轻声问道。
“他不在这里了。”乌尔里克沉重地回答。“他的灵魂已远离了肉身,无论我们如何尝试也唤不回来。达尔罗斯·冰爪说,这是因为他拒绝回来。”
他低头看向奥尔德。
“你知道他在哪吗?”
后者起初没有讲话,只是伸出手去,握住了智者的半只手掌。数秒后,他眼眶下的纹路如呼吸般绽亮了一剎。
他抬起头来。
“如何?”
“他在我的战场上,但那里已经不存在了,只是一片迴响。”奥尔德说。“他在那里徘徊......有东西盯上了他。”
“恶灵。”
屠杀者早知如此地低语,奥尔德却摇了摇头。
“不,不是恶灵。”他说。“是我的同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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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尔尼斯特在黑暗中飘荡。
他已迷失了方向,但仍在坚持寻找离去的路,他多年与符文相伴一步步锻炼出的强大灵觉正艰难地为他指引著方向,却也在同时高声示警,不断地为他带来启示......
或多重幻觉。
他越走,就越能闻到某种好似腐烂般的臭气,进而听见那具烂掉的肉体所发出的低沉呼吸,最后甚至能够瞥见它的模样。
伊尔尼斯特的理智不允许他真正地去观察那东西,但是,时间每流逝一点,他每向前一步,这种渴望便悄然加深些许......不知不觉间,他已多次看见它的侧面,起初是一只扭曲的、钢针般的腿,然后是宛如皮肉翻转后的血红的躯干和多如蜘蛛的手臂。当然,还有它的脸。那张脸苍老无比,密密麻麻布满了眼睛,只是全都紧闭著。
它正处於睡梦之中,但它很快就要醒了。
而伊尔尼斯特不知道那时会发生什么。
他不敢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