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自噩梦中(二合一)
无论走出多远,伊尔尼斯特都能听见它的呼吸。
他不该活跃的想像力在此刻发挥了作用,在脑海中描绘出了一头早已將身体延伸至黑暗每一处的怪物。它在睡觉,却並不安稳,它一刻不停地做著梦,囈语连篇。伊尔尼斯特曾想聆听,却只得到一阵针扎般的刺痛,他的灵觉以惨叫般的声音告诉他,千万不要这样做......
但他眼下还能做什么?他被困在了这片黑暗里,就和这个怪物一样,区別只在於他是主动踏入这座虚假的监牢,而它却是被欺骗的。伊尔尼斯特能看见它的过去,和它为何沦落至此的原因,归根结底,便只有一个原因——贪生怕死。
它不想死。
在曾经还是人类时,它面临了一个抉择:是捨生取义,还是埋头躲入地下?
可它两者都没有选,反倒选择向那些杀戮他同胞的怪物摇尾乞怜。
我不想死!它如此哭喊。我耗费毕生精力才取得如今的成就和地位,我不能死!
为了不死,它甘愿付出一切。
恶魔们怪笑著完成了这个契约,然后取走了它的骨与肉,將邪恶灌入其中,最后將它拋弃在了这片现如今早已没有任何人记得的迴响之中......它的原型是那场战爭,而战爭已经结束了,因此它被永困其中,不得脱逃,它將永远活著,活在痛哭流涕祈求不死的梦中。
它的愿望得到了满足。
可是现在,伊尔尼斯特来了,儘管他是追寻著战士的过去而来,但这並不重要,因为他同样也被困住了......他有离去的办法,但那法子有一个必须的前提,即他要唤醒这头不知道沉睡了多少年岁的不死之物。
他明白那会发生什么——他会让虚幻变作现实,而它將藉助他的力量脱困,他不能眼睁睁地看著这件事发生,他做不到为了自己的自由而解放一头如此恐怖的怪物。
为此,智者甘愿在此沉沦,只是他並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
他的灵能太强了,以至於他存在於此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正在被动地使它变得更真实,很快,那头怪物就將醒来,它会发现伊尔尼斯特的存在,至於之后......?
智者没有答案,但他已提前做好了准备,他在自己留下足跡的每一个地方都烙下了古老的驱邪神符和几乎微不可查的灵能丝线,它们共同构筑成了一个阵法。只要他愿意,便能以自己为代价將这头怪物继续囚禁於黑暗当中。
他绝不会让它藉助他的灵能脱困,因为那意味著它將出现在芬里斯上......
然而,就在他下定决心的这一刻,黑暗中却忽然绽放出了一阵如燃烧般的赤色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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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同胞?”
乌尔里克听来几乎是在低吼,石室內昏黄的火光在墙上拖出了他的影子,大如一头人立而起的洞熊。
狼牧师的苍老是肉眼可见的,除去沉睡的无畏们以外,他便是如今的狼群最老的那头狼,但这丝毫无损於他的强壮。岁月没能带走他的力量与敏捷,甚至赋予了他一种额外的力量。它平日里只是沉睡著,却会在某些时刻——比如现在——醒来,然后告知世人,为何他会被称为屠杀者。
他向前一步,凝视起奥尔德,声音变得沙哑而低沉。
“我已从洛根·格里姆纳口中听闻真相,你的同胞早在不知道多少个千年以前就已经死绝了,斩龙者。他们的鬼魂不是还在底下那座该被摧毁的石头坟墓里向你祈求原谅吗?现在你却又告诉我,有一个早就该死的不知为何没有死,还盯上了我们的符文牧师,把他当成了猎物?”
奥尔德对他的怒火完全无动於衷,面对这头仿佛择人慾噬的老狼,他仍然很平静,只是眼中有些沉重的东西正在涌动。
“不,你错了,他早就死了。”奥尔德说。“只是他自己拒绝接受。”
乌尔里克的瞳孔骤然缩小,他活得太久了,久到他足以通过这句看似谜语般的话奇蹟般地知晓奥尔德的意思。他回过头去,看向伊尔尼斯特,他和洛根·格里姆纳一样,都是被乌尔里克选中,方才进入狼群。此刻他的脸色已苍白得近乎透明,犹如將死之人。
过了一会,他重新开口。
“......你知道他被盯上了,怎么做到的?”
“感觉。”
“你不是告诉洛根·格里姆纳,你已放弃了自己的灵能吗?”
奥尔德点点头:“的確如此,但我仍然能够——”
屠杀者头也不回地举起一只手,打断了他:“——我对这些事情不关心,我只想知道你是否还能感觉到更多。他帮了你,儘管可能没起到什么作用,但他是因为你才成为这幅模样,你要把他带回来,斩龙者。”
他沉默片刻,侧过头来,面上的神情甚至可称之为哀求。
“你做得到吗?”
“我尽力一试。”奥尔德说。
他伸出手,再次握住了智者的手,眼眶下的纹路以狂暴的速度明亮起来,且没有再熄灭,起初是暗红,而后变为了炽烈且滚烫的瑰金。乌尔里克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却能极为明显地感觉到,石室內的空气正以极快的速度变得凝滯......
然后是另一种动静。
他猛地扭头,看向自己的坩堝,发现它正在摇晃,然后是掛在墙上的武器和摆在桌上的酒杯。它们摇晃著彼此碰撞,发出的声音好像某种灾难即將到来的前兆。在剧烈的摇晃中,屠杀者伸出手去,一把抓住了床榻的边缘,听见了一声沉闷的、遥远的巨响。
它是从他们脚下传来的,来自埃特的最深处。万事万物都因它的出现而发出哀鸣,哪怕是埃特那由精金浇铸的地基。
“发生了什么事?!”乌尔里克大声喊道。
他没有得到回答,奥尔德仍握著智者的手,只是后者的身体正不断地痉挛。代表灵能的蓝色光辉透过七窍喷涌而出,就像烈焰般跃动不休。最终,他发出一声尖叫,忽地坐了起来。
他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看向床榻旁的乌尔德。
“它醒了!”
一连串更为密集的巨响打断了他还想要说的话,它们是那样恐怖,那样狂暴,就像芬里斯在发怒。大量的灰尘从天花板上簌簌而落,坩堝倾翻,倒在地上,油膏將石板腐蚀得嘶嘶作响。乌尔里克转身衝出门外,看见一片狼藉——僕役们正不知所措地四散奔逃,两个路过的血爪拖著武器大步而过,他本想抓住他们询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他已经不必再问了,因为他也听见了那声音......
那號角声。
从埃特深处传来的號角声。
它只有一个意思:敌袭。
一阵狂风掠过他耳边,乌尔里克下意识地回头看去,发现战士已消失不见。
战士正在埃特的廊道內狂奔。
霜狼皮被他紧紧抓在手里,他的脚步重得震耳欲聋,每一步都像是雷鸣怒喝,却未曾踏碎任何石板,且速度快得惊人。他不认识埃特內的路,却也不需要认识,短短数秒后,他便撞碎了一面位於廊道尽头的窗户,在粉碎的玻璃碎片和刺目的天光中向著地面急速坠落。
此处有多高?千米?万米?数万米?战士不知道答案,也不想去知道,那不重要。他在半空中调整了身形,鬆手让霜狼皮迎风飞舞,获得自由,隨后化作一颗流星,径直落在了共同构成埃特外层的那片连绵起伏的山脉之中。
他落地时的衝击波使得地面开裂,碎石和断掉的树木被肉眼可见的风暴吹得纷飞,而他已徒手挖通了一条通往那座地下城市的路......最终,他从虚假的星空中一跃而出,落在那条洛根·格里姆纳曾与他並肩而行的主干道上。
他低头,向下凝望,看向那片不见光亮的深渊。
他知道,它就在下面,正沿著石头往上爬,一刻不停。
说来真是荒诞又可笑,那片战场早已消失,芬里斯多年以来剧烈的地壳运动却使它的一点残留移动到了这座古城的底下,此事不可谓不巧合,而他却並不想笑。因为脱困而出的这个存在,这个不可以被简单地冠以『东西』或『怪物』之称的远古之民已不再是他的同胞。
它的本质在那万古的梦境中早已变得扭曲,甚至是腐烂。它已不再是人,甚至连兽也不算......
战士清楚地看见了它如今的模样。
它有著数不清的肢体和臃肿而庞大的躯壳,正疯狂地攀爬著,那些原本密密麻麻却紧闭著的眼睛如今正一只又一只的睁开。还有它的脸,那张脸其实很像一张被剥去了皮肤的人面,五官残留下的痕跡还可寻见少许昔日的高贵——高耸的眉骨与挺拔的鼻樑......
但它的下巴已被某种东西撑裂,那漆黑且被濡湿的事物使整张脸都变得可笑无比,如一张被撕裂的面具,而从缝隙中露出的,是湿漉漉的硬毛和几丁质的甲壳,它的眼睛们在上面不断地眨动,是种浑浊的淡黄色,里面別无它物,唯有疯狂与邪恶。
然后它看见他。
它愣住了。
它忽地加快速度,从城市下方深不见底的深渊中爬出,来到主干道的边缘,伸长了脖颈凝视他,片刻后居然露出了一个怪异的微笑。它早就没有嘴这种东西了,却能用面具上被撕裂的肌肉表达出一种怪异的喜悦。
“是你,是你!”它用尖锐的、像是钢铁彼此摩擦般的声音喊道,所用的语言现如今只有它与战士知晓。“你居然还活著!”
战士沉默地予以回望。因怪物的行动而涌起的恶臭狂风吹动了他散落的长髮与残破的裹尸布,但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著,琉璃后的焰海正以悲哀的幅度涌动。过了一会,他终於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