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望乡垂眸看著图上那一点云隱湖,许久,才轻声开口:

“这道法旨的意思,其实很明白。”

“宗门要的,不是云隱湖。”

“是整个腐水渊。”

“至於同治……。”

李望乡顿了顿,唇边竟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

“暹罗若愿与我屈身一处,那就不是暹罗了。”

“她到了腐水渊,必然不会要这一湖。她会去抢一处新的。”

这句话落下,廊下几人都安静了一瞬。

谷向阳轻吸了一口气。

“也就是说,宗门是要让你二人,在七宗交错之中谋得整个腐水渊?”

“这未免也太——”

他说到这里,竟一时没想好该用什么词。

周明远又习惯性地往坏处想:

“一旦夺岭峰那位出手抢夺灵地,其他仙宗必会做出应对,从而层层加码。”

“到时就惹人注目了。”

李望乡点了点头。

“我知道。”

“所以,我那些凡人亲族,有可能会在师兄那里久待了。”

谷向阳摆了摆手,他担心的不是这个。

“师弟,斗爭一触即发。”

“说句不好听的,两个金丹种子被扔去那种地方,真要有人存心针对,便是筑基之间的差距再大,也未必没有陨落之险。”

李望乡却並不如何担心这一点,他自己道基虽碎,实力跌得厉害,可暹罗却不是吃素的。

“筑基之间的差距,其实比师兄想得还大。”

“先不说我,就拿暹罗举例,他筑基圆满多年,一身火德术法早已淬到了极深处,几门杀伐手段都练得极狠,还炼过数处道脏。”

“再加上她手里那只如意宝囊……”

他摇了摇头。

“寻常筑基,人数若不够,连围杀的资格都没有。”

柳如烟与周明远听到“炼过数处道脏”时,眼底都微微动了一下。

那点波动极轻,却骗不过李望乡。

这“道脏”二字,本就是他有意拋出来的。

他自然明白,这三人如今卡在筑基前期多年,最缺的,不是心气,而是往上再走一截的门路。

於是李望乡没有多作犹豫,直接自袖中取出一枚玉简,放在案上,轻轻推了过去。

“我这里有些旁门术法、养臟法门和借势运气的粗浅门路。”

“对真传而言,不算什么。”

“可对外门筑基来说,能让你们少走许多弯路。”

谷向阳目光一凝,几乎是下意识便要推辞。

“师弟,这——”

李望乡却先一步抬手止住了他。

“师兄不必急著推。”

“我也不是白送。”

这话一出,柳如烟与周明远反倒都鬆了半口气。

人情若太重,反而难接。

可若是交换,事情便清楚了。

谷向阳也隨之坐直了些。

“师弟儘管说。”

李望乡看著三人,声音不高:

“我只求师兄答应我一件事。”

“来日若我开口,请第七峰无条件帮我一次。”

“我只要师兄出人。”

柳如烟神色微动,却没有立刻出声。

周明远则先抬起眼,直直看向李望乡。

“李师兄这句话,未免太空了。”

“出人——”

“出多少人?做到什么地步?是借人手,还是借命?”

谷向阳没有拦他。

因为这也正是他心里下意识想问的。

李望乡倒像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一问,神色並无波动。

“眼下我说不清。”

“因为连我自己也不知道,来日会走到哪一步。”

“但有一点,诸位可以放心。”

“真到我要第七峰出手那一天,我会把轻重利害摆在桌上,不叫诸位稀里糊涂地替我卖命。”

“今日这一句,只是先记一笔人情。”

周明远盯著他看了片刻,终於没再往下逼问。

柳如烟则轻轻吐出一口气,像是將那点绷著的心思又重新压了回去。

谷向阳却无多少犹豫,若今日是他一人来,他是定不会向周明远那样开口確认的。

第七峰自与李望乡接触以来,已比旁人快了数步,也因此触摸到了一丝高层的意志,这比什么都重要。

要知,这世间从来不缺努力,缺的是向上的门路。

更何况,他是真心认同李望乡的为人。

“好。”

“来日但凡师弟有需,先言语一声便是。”

说到这里,他像是还嫌不够,索性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放下茶时,声音也更重了些。

“我谷向阳与你说句实话。”

“你我相识至今,我第七峰从你身上受的益处,已不止这一枚玉简。”

“所以来日你若真有要用人的时候——”

“我谷向阳与门下诸弟子,必尽全力。”

李望乡听罢,未有多言,只是稳稳举杯,一饮而尽。

一旁,安婷垂著眼,默默地听著他们谈话。

她心思向来比师兄沉,也更计较得失。李望乡方才那番话,分明是真把第七峰这几人当作平辈相交。这样的姿態,於他而言或许自然,於她看来,却未免太重了些。

说到底,师兄的软肋摆在那里——亲族、中州、迁徙、安置,样样都要借第七峰的手。眼下他自己又顾不过来,这样相处自然稳妥。

只是,这么个软肋,就这么放心的交给人家,师兄天真的毛病是又犯了。

安婷抿了抿唇。

她不好拦师兄,却也不能真叫他一个人担著。

念头转了几转,她忽地想起一个人。

“谷师兄,”她抬起头来,“我也有个不情之请。”

谷向阳微微一怔,倒没想到,这位刚递补上来的新晋真传,也会有开口求到自己头上的时候。

安婷神色却很坦然。

“我与师兄不同。我不是那种一心求道、凡事都不愿借人的性子。”

“如今我既入了真传,掌功殿那边往后少不得会有些差使落下来。其中总有些我不愿亲自去跑的。再者,如今诸真传峰头都开始往红尘里伸手,我天柱峰人丁凋零,我与外事诸峰又素少往来,手边实在缺个熟人。”

她顿了顿,才继续道:

“你第七峰有个叫李顺的弟子,我与他平日还算说得上话。若师兄不介意,便让他暂且留宗,替我跑些琐事、传些话。如此一来,往后两峰往来,也方便些。”

谷向阳听到这里,眉头微微一皱,一时没有接话。

李顺这个弟子,年纪不大,心思也浅,见著安婷这样出身的女修,难免生出几分少年慕艾的心思。为此,他私下里也不是没敲打过,叫他守著分寸,別总往天柱峰跟前凑。

外事峰头与真传峰头,隔著的从来都不只是山路。

倒是柳如烟,眼神一转,已先一步想明白了。

安婷哪里只是替自己要个跑腿的人。

她这是在替李望乡补一条线——把第七峰与李望乡个人之间的往来,分一截到天柱峰这里来。

这分明也是敲打。

要让第七峰看到更长远的好处,也让他们看清一件事:即便李望乡离了宗,即便失了真传之位,他与天柱峰的线仍未断。他还是安婷的师兄,还是天柱峰这一脉的人,不可轻易背弃。

小小年纪,竟能想到这一点。

而这,其实也正合她的心思。柳如烟本就不想捨弃与真传峰头维繫稳定往来这条线,只是一直没寻到合適的由头,不好先开这个口。如今安婷提出来,真是恰当极了。

想到此,柳如烟笑著接了过去:

“安师妹若不嫌弃,一个李顺怎么够用?”

“我们三人门下,各自都有个年纪尚轻、暂时不便下山的弟子。若师妹愿意,便都留下来给你使唤。平日里跑腿传话、料理些零碎杂务,想来也够用了。”

说到这里,她又笑吟吟地补了一句:

“正好,我们也省得带著几个半大孩子下山奔波,时时惦记。”

“师兄,你说对不对?”

谷向阳抬眼看了柳如烟一眼,他这时也明白过来了,只是心里仍惦记著自己那弟子,怕他拎不清身份,答得便有些不情愿。

“也好。”

安婷倒不在意这些,也不在意多几个人。

“多谢谷师兄,多谢柳师姐。”

“你们临走前,別忘了带他们来认认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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