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推心置腹
皇帝从案上拿起张鯨的供词,放在一边:“这份供词中牵连五军都督府的,朕留中,现在不是大动干戈的时候。”
他把蓟镇的查帐摘要推到两人面前,语气重了几分:“朕叫你们来,不是为了商量怎么抄家。朕要跟你们商量的是,九边的兵,怎么管?”
申时行和王锡爵对视一眼,都直了直身子。
皇帝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著两位阁臣。
“朕目前是这么考虑的:不搞兵制大变革,卫所,不动;祖制,不改。朕只做几件事,清帐、减贪、去空餉。兵部的帐目和边镇的实兵对不上,朕要把这些对不上的地方找出来,把吃空餉的人揪出来。这不是改兵制,这是清吏治。你们想想,张先生的考成法是怎么做的?考成法、清田亩,哪一件是改祖制了?都是把旧帐理清楚。朕现在做的,是考成法和清田亩在军队的延伸。”
他转过身,回到案前坐下,拿起硃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了几个词,然后抬起头看申时行和王锡爵。
“先从蓟镇试点。蓟镇是戚继光经营十六年的地方,底子最好,最容易出成效。蓟镇清清楚了,再推广到其他边镇。试点期间,不动卫所、不裁兵额、不改祖制。只查帐、清人、核餉、丈量土地。贪腐的將领罢一批,吃空餉的漏洞堵上。省下来的银子,不给户部,留在边镇,养真正的精兵。这就是朕的打算。”
王锡爵的眼睛亮了,身子微微前倾,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陛下,臣斗胆说几句。陛下说的清帐、减贪、去空餉,臣以为可以加一条,將领问责。考成法用在文官身上,是看他们钱粮收得齐不齐、政务办得好不好。用在武將身上,也能看他们兵练得怎么样、空餉去得干不乾净。每年年底,兵部会同户部、都察院,核查各边镇的兵员实数、军餉发放、屯田状况。合格的留任,不合格的降职或罢免。这不就是考成法在军队的用法吗?”
申时行沉吟了一会儿,也接了话:“陛下,臣补充一点。清田亩的事,不宜动作过大。张先生在的时候,进行全国大面积清丈,阻力太大,臣不赞成。但在蓟镇这样的边镇,把被侵占的军屯田清出来,还给那些真正在当兵的南兵,臣以为可行。一来不触动內地豪强的利益,二来能安抚边镇的军心。蓟镇戚家军新兵开垦的那些荒地,被杨四畏收回去了,地契被改,帐目被做了手脚。这些地,臣以为应该清出来,还给那些南兵。但不扩大,不激化矛盾,只在出问题的地方处理。这个路数,臣赞成。”
皇帝靠在椅背上,看著两位阁臣,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申时行的保守和王锡爵的激进,正好互补。一个替他挡住全国清丈的雷,一个替他打开了將领问责的门。
“申先生、王阁老,你们说的这两条,將领问责、边镇清田,都写进內阁的章程里。戚继光暂署蓟镇总兵,练兵的事交给他,清帐的事交给沈应文,屯田的事交给司礼监统计。在蓟镇的试点上尝试一种新的制度,总兵府的权利和责任都得到更细化的支撑。”
皇帝的语气放平稳了一些,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
“朕今天跟你们说的这些,是朕的想法。张佳胤要办,杨四畏要杀,这是法理。五军都督府朕不会动,这是权衡。蓟镇的试点要推开,將领问责和边镇清田要落地,这是正事。主犯严办,从犯震慑。你们是內阁的肱骨大臣,大明朝两京一十三省在你们的肩上担著,朕需要你们的支持。”
申时行和王锡爵对视一眼,齐齐跪下叩首。申时行声音沉稳:“臣等定当竭力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