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屋。”

三十一个人,变成了三十二个。

林伯在帐本上多写了一行字——“钱家子,名不详,炼气九层。”

他写了之后又看了一遍,觉得不对,在旁边补了几个字,“暂记。后补。”他合上帐本,把笔放好,去厨房端了一碗热水,递给那个年轻人。年轻人接过去,喝了一口,烫得缩了一下,又喝了一口,把整碗喝完了。他喝完水,把碗放在地上,抬起头看著林伯。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话。他说不出来的话太多了,不知道从哪里说起,就从“谢谢”这两个字开始。

“谢谢。”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像是嗓子被砂纸打磨过。

林伯把碗收回去,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他在林家做了四十年的管家,见过的落难人太多了。有些人会哭,有些人会沉默,有些人不哭不沉默,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弯的树,不知道还能不能直起来。

苏清月在丹炉旁边炼丹,看了一眼那个年轻人,又看了一眼林守拙脸上的新伤,把丹炉里的火调大了一些。她今天多炼了一炉疗伤丹,没有说原因,周小棠也没问。周小棠蹲在旁边学控火,眼睛盯著炉中的灵火,余光看著那个年轻人。

林震在教功法课,听见动静走出来,靠在石殿门口,看著那个年轻人。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去了。不是不想看了,是他的课还没上完。孩子们的功法不能停,停了就接不上了。

阿英抱著刀坐在门口,看著那个年轻人。年轻人也看著他。两个人对视了片刻,年轻人先移开了目光,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他的手在发抖,一直没停过。阿英把刀从怀里放下来,刀尖戳在地上,刀柄顶著他的下巴,继续看著年轻人。

小花从周婶身后探出头,看著那个年轻人。她手里攥著一根新的胡萝卜缨子,缨子上的土还没抖乾净,她攥得很紧,像是在攥一个不会跑的东西。

林衍在石殿最里面的角落坐著,靠著墙,油灯的光照不到他。他坐在暗处,看著亮处的人。林守拙在包扎伤口,周婶在用灵泉水给他清洗脸上的伤。年轻人蹲在墙角,两只手捧著空碗,不知道在想什么。林虎在磨刀,磨刀石沙沙地响,声音在石殿里迴荡。

“青老。”

“嗯。”

“钱老板的儿子,可靠吗?”

“不知道。但他的眼神不像假的。”青老沉默了片刻,“林守拙带他回来,说明林守拙信他。林守拙的信,你信吗?”

林衍没说话。他从暗处站起来,走到年轻人面前,蹲下。

“你叫什么名字?”

“钱多。”年轻人的声音还是哑的。

“你爹的事,我听说了。”

钱多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他把空碗放在地上,两只手攥著膝盖,指节发白。

“黑风谷的人问你爹什么?”

“问我爹……林家的人在哪里。”钱多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在用力从嗓子里往外挤字,“我爹说不知道。他们不信,搜了铺子,搜到了一条林家旧部的暗语。”

“什么暗语?”

“青冥不灭。”

石殿里安静了一瞬。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像是在替所有人嘆气。林守拙包扎伤口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包。林虎的磨刀石停了,沙沙声没了。

钱多抬起头,看著林衍。他的眼睛里没有泪水,但红得像要滴血。“我爹临死的时候说了四个字,『找林家的人』。我不知道林家的人在哪里,找了好几天,找到了他。”他看了一眼林守拙。

林衍站起来。他从怀里掏出那枚青铜钥匙,举到油灯的光下。钥匙上的云纹在灯光中缓缓流动,像一朵正在舒展的云。他转向钱多,把钥匙收起来。

“你找到了。”

(第五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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