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多在石殿的墙角蹲了一整夜。

不是不想睡,是睡不著。他闭著眼睛,脑子里全是父亲临死前的样子。黑风谷的人问他“林家的人在哪里”,他说不知道。他们不信,搜铺子,搜到了那条暗语。然后他们开始打他。打了一整天,从早上打到晚上,他始终说不知道。最后他们走了,留他在铺子里等死。他等了一夜没死,天亮的时候从地窖里爬出来,铺子里全是血,父亲的血。

他蹲在墙角,两只手攥著膝盖,指节发白。他没有哭,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来。

林伯端著一碗热水走过来,蹲在他面前。“喝口水。”钱多接过碗,喝了一口,烫的,没缩,又喝了一口。他把碗放在地上,看著林伯的脸。林伯的脸上全是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但他的眼睛很软,不伤人。

“你多大了?”林伯问。

“二十二。”

“有地方去吗?”

钱多摇了摇头。他没有地方去,铺子没了,爹没了,落云坊市回不去了。他不认识林家的人,只是听说过。父亲说林家是南疆最讲规矩的世家,说林家的人不欺负散修,说林家的火灭了可惜。他不懂什么是世家,不懂什么是规矩,但他父亲临死前让他找林家的人,他就找了。

林伯站起来,把空碗收走。“没地方去就待在这儿。这儿地方不大,住得下。”

钱多抬起头,想说什么,林伯已经走了。

天亮的时候,阿英从门口站起来,抱著刀走到钱多面前。钱多抬头看著这个抱著刀的孩子,孩子不大,五六岁,刀比他高。阿英看著他,把钱多手里攥著的那块乾粮指了一下。

“你吃。”

钱多低下头,看著自己手里的乾粮。乾粮被他攥了一整夜,碎成了几块,碎屑从指缝里漏出来。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拿了这块乾粮,可能是昨天林伯递过来的,可能是自己从碗里拿的。他把碎屑拢了拢,塞进嘴里,嚼了,咽了。乾粮硬得像石头,嚼起来咯吱咯吱响。

阿英转身走回门口,抱著刀坐下。小花蹲在门外面,手里攥著胡萝卜缨子,透过门缝看著钱多。她不认识这个人,但他坐在墙角的样子让她想起了什么。她说不出想起了什么,只是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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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虎从石殿外面走进来,走到钱多面前蹲下。“你爹跟林家是什么关係?”

“我爹说……林家的林伯以前在他铺子里赊过帐,后来还了。林伯说林家的规矩是不赊帐,那次是破例。”

林虎转头看了一眼林伯。林伯正在数灵石,听见这话,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数。他在林家做了四十年管家,赊过很多帐,也还过很多帐。他记不清钱老板是哪一桩了,但他记得钱老板这个人——厚道,不多话,每次去他铺子里买东西都会多送一包药材。

“你爹是个好人。”林伯说了一句,低著头继续数灵石。

钱多的眼泪终於掉下来了。不是哭,是眼泪自己掉下来的,他没有声音,只是坐在墙角,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红土地上。落下来就没有了。红土地吸水,眼泪滴上去,连个印子都没有。小花从门缝里看著他的眼泪,把手里的胡萝卜缨子攥得更紧了。

林衍从石殿最里面的角落站起来,走到钱多面前,蹲下。

“你恨黑风谷吗?”

钱多抬起手,用袖子擦了一把脸,袖子上全是眼泪和鼻涕。“恨。”

“恨就够了。”

林衍没有说“我帮你报仇”之类的话。他知道钱多不需要这些话。一个在铺子里等了一夜没死、从地窖里爬出来、不认识林家的人却找到了林家的人——这种人不需要別人帮他做决定,他只需要一个可以站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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