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比来时难走。林虎背著林苍松,脚步不敢快,怕顛著老人。林苍松的体重轻得不像话,林虎几乎感觉不到背上有重量,但他能感觉到林苍松的心跳,一下一下地撞在他背上,慢,但有力,像远处有人在敲鼓。

林守拙走在林虎旁边,手一直按在刀柄上。他的眼睛在密林里扫来扫去,每一棵树的后面、每一丛灌木的阴影,他都要看一眼。林远和林安走在队伍两侧,刀出了鞘。林忠走在最后面,手里攥著那块乾粮,攥了一路,碎屑从指缝里漏出来,他也不撒手。

林衍走在最前面开路。短剑在他手里拨开挡路的荆棘,刀锋划过藤蔓的声音很轻,像蛇在草丛里游。他的左臂被禁制光幕擦伤的地方还在疼,烫伤的红印已经变成了暗红色,皮肉绷得紧紧的,动一下就像有人在撕他的皮。但他没有停下来处理,路还长,停下来就得耽误时间,耽误了时间天就黑了,天黑了路就更难走。

林苍松趴在林虎的背上,闭著眼睛。他没有睡著,他在听。听林虎的脚步声,听林守拙的呼吸声,听林衍在前面开路时刀锋划过藤蔓的声音。这些声音他很久没听见了。禁制里面只有水滴的声音,一滴一滴,从石壁上滴下来,滴了不知道多少天,滴得他心里只剩下一件事——数。数水滴,数心跳,数自己能撑到第几天。他撑到了今天。

“到哪儿了?”林苍松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青冥山脉南麓,过了这条沟,再走半天就到葬仙墟了。”林虎说。

林苍松没听说过葬仙墟。他在林家做长老的时候,南疆三不管地带的名字他听过,但不记得了。他记得的是青冥峰的日出、秘库里的灵石架、父亲临终前教他的林家功法。他记得的事情太多了,多到脑袋装不下,但他把最重的那些压在底下,不让自己去想。想多了会累,累了就撑不住了。

“长老,您再撑一会儿。”林守拙在旁边说,“到了葬仙墟,有丹修,有药,有吃的。”

林苍松没有回答。他的手搭在林虎肩上,手指动了动,像是在確认自己还在。

太阳从东边移到西边,影子从西边转到东边。他们走出密林的时候,天快黑了。远处的葬仙墟废墟在暮色中像一堆沉默的骨头,但废墟中间的石殿亮著灯,灯光从破洞里透出来,微弱,但清晰。

苏清月站在石殿门口,丹炉的火光从她身后透出来,把她瘦长的影子投在红土地上。她没有出去接,没有四处张望,只是站在那里,看著北边的方向。周小棠蹲在她旁边,手里捧著《灵药谱》,但她没有在看书,她的眼睛也在看北边。

阿英抱著刀坐在门口,刀尖戳在地上,刀柄顶著他的下巴。他看见远处有几个人影从暮色中走出来,站起来,没有动,只是把刀从地上拔起来,抱在怀里。

小花蹲在菜地边上,手里攥著胡萝卜缨子,看著远处的人影。她认不出那些是谁,太远了,但她看见周婶从石殿里跑出来,看见周婶的眼睛红了,她就知道——不是坏事。

林虎背著林苍松走进石殿的时候,所有人都站起来了。

林伯从帐本后面站起来,笔从手里掉了,他没捡,他看见林虎背上那个老人的脸。白头髮,深眼窝,颧骨高耸,嘴唇乾裂。他认识这张脸,虽然这张脸比记忆中的老了二十岁,瘦了一大圈,但他认识。林家旁系长老,林苍松。他在林家的宴席上见过他,在林家的祖祠里见过他,在青冥峰的议事厅里见过他。他以为这张脸再也不会出现了。

“长老……”林伯的声音哑了,张著嘴说不出第二句话。

林震从石柱旁边站起来,左腿撑了一下没撑住,扶住了墙。他看著林苍松,没有说话。他在林家护卫队的时候,林苍松已经是长老了。他不怎么跟林苍松说话,长老和护卫队长之间隔著好几层,不需要说话。但林苍松每一次从秘库回来,都会对他点个头。就一个点头,林震记了半辈子。

周婶从菜地里跑回来,身上还沾著泥,站在石殿门口看著林苍松,眼泪掉下来了。她不认识林苍松,但她看见一个老人被从外面背回来,看见那个老人的白头髮和深眼窝,看见他的手搭在林虎肩上像一根枯枝,她就想哭。

孩子们从石殿里面挤出来,站在大人身后,探著头看。他们不认识这个老人,但他们认识大人的表情。大人的表情告诉他们——这个人是自己人。

苏清月走过来,蹲在林苍松面前,伸出手搭在他的腕上。灵力探入,经脉的状况比她预想的还差,灵力几乎枯竭,丹田受损,有几条经脉已经闭塞了,不像是受伤闭的,像是太久没用自己闭的。肋骨断了两根,没有错位,但裂了。腿上那道伤口化脓了,需要清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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