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苍松睡了整整一天一夜。他睡得很沉,中间没有醒过,连翻身都没有。林守拙守在他旁边,一夜没合眼。他坐在乾草堆边上,刀横在膝盖上,眼睛看著父亲的脸。父亲的脸比他记忆中的老了太多,像是有人在他的岁月上多加了几十年。他不记得父亲从什么时候开始变老的,也许是母亲去世那年,也许是秘库封了之后,也许是黑风谷攻山的那一刻。

苏清月来换了两次药,早上一次,晚上一次。腿上的伤口已经开始收口了,脓水流尽之后,新肉长出来,嫩红色的,在灰白色的伤口边缘像一条细细的线。林守拙看著那条线,觉得像春天。春天就是从地缝里钻出来的那一点绿,不多,但有。

第二天傍晚,林苍松醒了。

他睁开眼的时候,第一个看见的是石殿的屋顶。屋顶上有一个破洞,能看见一小块天空。天是灰蓝色的,云走得很快,一块接一块地从破洞里飘过去,像赶路的人。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坐在旁边的林守拙身上。

“守拙。”

“爹。”林守拙的声音哑了,他把刀从膝盖上拿下来,放在地上,两只手不知道该放哪儿,最后放在膝盖上,攥著。

“你瘦了。”林苍松说。

林守拙没说话。他瘦了,从灭门之后到现在,他掉了不知道多少斤肉。他顾不上吃,顾不上睡,顾不上自己。他蹲在落云坊市西区的阴影里,蹲在青冥山脉北麓的密林中,蹲在黑风谷据点的视线死角里,一蹲就是一整天。他没有时间吃饭,乾粮啃一口顶半天,水喝一口顶一天。他瘦了,但活著。活著就够了。

林苍松的手从乾草上抬起来,林守拙把手伸过去,两只手握在一起。林苍松的手凉,林守拙的手也凉,握在一起也暖和不起来,但握在一起就不那么冷了。

“外面怎么样了?”林苍松问。

“还在。”林守拙说,“林家还在。人不多,三十三个,但都在。”

林苍松闭上眼睛,呼吸比之前深了一些。三十三个,他在禁制里想了一万遍,觉得最多能剩下十个。十个,就已经是祖宗保佑了。三十三个,比他想的多了三倍。他的嘴唇动了几下,像是在念什么,声音很小,林守拙没听清。不用听清,他知道父亲在念什么——林家的祖训。父亲从小教他背的,每个字都刻在骨头里。

林衍从石殿外面走进来,蹲在林苍松面前。他的左臂上还缠著布条,禁制光幕擦伤的地方还没好全,但他不觉得疼了。疼习惯了就不疼了。

“长老,感觉怎么样?”

“饿。”林苍松说。

林衍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转身去厨房。厨房是石殿角落里用石板隔出来的一个小间,林伯在里面烧火做饭。灶是石头垒的,锅是铁锅,从落云坊市买来的,锅底已经被火烧得发黑了。林伯正在煮粥,米是从南疆买来的,不多,省著吃。他用勺子搅了搅锅里的粥,粥很稀,米粒沉在锅底,勺子搅过去,米粒跟著勺子走。

“长老醒了?”林伯问。

“醒了。说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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