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伯把粥盛了一碗,递给林衍。碗是陶碗,边上有缺口,不割嘴,但摸著扎手。林衍端著碗走回林苍松身边,蹲下来,用勺子舀了一口粥,吹了吹,送到林苍松嘴边。林苍松张开嘴,吃了。粥很淡,没有盐,没有菜,就是米和水煮出来的。但他嚼了很久,像是在嚼什么山珍海味。

“好吃。”他说。

林衍一勺一勺地餵他,餵了半碗。林苍松吃不下了,他把碗推开,看著林衍。目光在年轻的家主脸上停了很久。这张脸太年轻了,年轻得不像一个家主。但林苍玄年轻的时候也不像家主,后来像了。家主不是生来就像的,是磨出来的。这张脸已经被磨过了,上面有疤,有疲惫,有不该属於这个年纪的东西。

“你父亲的东西,你接得好好的。”林苍松说。

林衍没说话。

“秘库里的东西,你搬走了?”

“搬走了。灵石、丹药、功法、法器,都在葬仙墟。”

“够用多久?”

“省著用,三年。”

“三年够了。三年之后,林家就不靠吃老本活著了。”

这句话林衍说过,林苍松也说了一样的话。林家的长老和家主,想的是一样的。林虎站在石殿门口,听见这句话,把刀从鞘里抽出来看了看,又插回去。他放心了。长老回来了,少爷不用一个人扛了。

苏清月在丹炉旁边炼丹,听见林苍松说“饿”,手里的丹炉稳了一下,又稳了。人饿了就是好了,不饿才麻烦。

周婶在菜地里拔萝卜。拔了一大筐,放在厨房门口,又把筐里的萝卜拿出来洗,洗完了又放回去。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洗了又放、放了又洗,但她觉得应该做点什么。长老回来了,家里多了一个人,多一个人就多一双筷子,多一双筷子就得多一筐萝卜。

阿英抱著刀坐在石殿门口,刀尖戳在地上,刀柄顶著他的下巴。他看了一眼林苍松的方向,然后把目光转回去,看著废墟外面。他不认识这个人,但这个人来了之后,石殿里的人说话的声音不一样了。不是更响了,是更稳了。

小花蹲在菜地边上,手里攥著胡萝卜缨子,看著林伯在厨房里忙活。林伯的腰弯得很低,他在林家做管家的时候腰就不好,做了四十年,腰更不好了。但他还在做,林家还有人要吃饭,他就得做饭。他做了四十年的饭,从青冥峰做到葬仙墟,从几百人做到三十几人。锅变小了,灶变矮了,但火没灭。

林苍松喝完粥,又睡了。这一次睡得不沉,他的眼皮在动,像是在做梦。梦见了什么,没有人知道。他的手一直握著林守拙的手,握得不紧,但一直没有鬆开。

林守拙坐在乾草堆边上,看著父亲的脸。父亲的脸在油灯的光里忽明忽暗,皱纹像是会动。他看著那些皱纹,想起小时候父亲带他去秘库,告诉他“这里是林家的根”。他不懂什么叫根,他只知道秘库里有灵石、有丹药、有功法。后来懂了,根不是灵石,不是丹药,不是功法。根是林家的人,活著的人。父亲还活著,根就在。

(第五十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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