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认人
林苍松醒来之后的第三天,能坐起来了。他靠著石殿的墙壁,身上盖著周婶缝的薄被子,被子是碎布拼的,顏色不一样,但很厚,压在身上暖和。他看著石殿里的人来人往,像在看一场戏,一场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再也看不见的戏。
林伯端著一碗粥走过来,蹲在他面前。粥比前几天稠了一些,林伯在锅里多抓了一把米。他的腰弯得很低,低到和林苍松的眼睛平视。
“长老,喝粥。”
林苍松接过碗,手还有点抖,但能端住了。他喝了一口,粥里有盐,不多,但能尝出来。盐是周婶从落云坊市买回来的,贵,但她说长老身子虚,得吃点有味道的东西,不能光喝白粥。林苍松把一碗粥喝完了,把碗递迴去,看著林伯的脸。
“老林,你老了。”
“都是伺候人伺候的。”林伯站起来,腰响了一声,他用手撑著膝盖缓了一下,“伺候人老得快。”
林苍松没说话。林伯在林家做了四十年管家,伺候了林家四代人。他的腰是抱孩子抱弯的,他的手指是数灵石数粗的,他的眼睛是对著帐本看花的。林家的每一代人都吃过他做的饭,穿过他洗的衣服,花过他分的灵石。林苍松年轻的时候觉得这是应该的,老了才知道,没有什么是应该的。
林虎从石殿外面走进来,刀別在腰上,磨刀石揣在怀里。他走到林苍松面前,站定,把刀从腰上解下来,立在地上,抱拳。
“长老。”
林苍松看著他的脸,看了几息。“你是林忠义的儿子?”
“是。林虎。”
“你爹呢?”
“没了。青冥峰上。”
林苍松沉默了片刻,把目光移到別处,过了一会儿又移回来。“你爹是个好护卫。他守的青冥峰北麓,三十年没出过差错。”林虎没有说话,把刀別回腰上,转身走了。他走到石殿外面,蹲下来,把磨刀石从怀里掏出来,开始磨刀。沙沙沙,沙沙沙。他没有哭,他的眼泪在青冥峰上就流干了。
苏清月来换药。她把林苍松腿上的旧布条剪开,伤口已经收口了,新肉长出来,嫩红色的,把伤口两边连在一起。她用药粉敷了敷,用新布条缠好。她的动作很轻,像是在处理一件很珍贵的东西。
“你的丹道,谁教的?”林苍松问。
“师父是散修,已经去世了。”
“手法不像散修。散修的丹道没有这么规矩。”
苏清月没有接话。她把药粉和布条收起来,站起来,看著林苍松。“我师父说过一句话,丹道不是规矩,丹道是良心。”
林苍松看著她的脸,眉心那点淡蓝色的冰灵根印记在油灯的光里微微发亮。“林家的丹堂,是你管?”
“是。”
“好好管。”林苍松说。
苏清月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她的丹炉里的火还亮著,她蹲下来,往炉里加了一份药材。周小棠蹲在她旁边,手里捧著《灵药谱》,翻到回气丹那一页,手指在丹方上一行一行地指著。苏清月不用看丹方,她记住了。
林震拄著拐杖走过来。拐杖是林虎用乾柴削的,不直,但能用。他在林苍松旁边坐下,把拐杖靠在墙上,左腿伸得直直的。
“苍松哥。”林震的声音不大。
“震弟。你的腿怎么了?”
“废了。灭门的时候伤的。”
林苍松看著他的腿,看了很久。“腿废了,人还在。”
“人还在。”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再说。他们以前在林家的时候话就不多,老了更不多了。不说话也不尷尬,坐著就行。
钱多从菜地回来,手里提著半筐萝卜,裤腿上沾著泥。他走进石殿,看见林苍松靠著墙坐著,脚步慢了一下,没有走过去,绕到厨房门口,把萝卜放在地上。他在石殿里住了几天了,话还是不多,但活干得勤快。周婶让他拔萝卜就拔萝卜,让他劈柴就劈柴,让他烧水就烧水。他不挑活,给什么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