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之后,天彻底晴了。南疆的春天很短,雨一停,太阳就开始发力,把湿漉漉的红土地晒得发白。孩子们踩出来的水坑一天就干了,坑底的泥裂成龟壳一样的纹路,踩上去咔嚓咔嚓响。阿英在空地上练刀,脚底下咔嚓咔嚓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在给刀锋打拍子。

周婶在菜地里忙了一整天。春天是种菜的季节,误了春种,秋天就没得收。她把去年留的种子从陶罐里倒出来,摊在簸箕上晒。种子不多,只有一小把,是去年秋天从菜地里收的。她用手一粒一粒地拣,把瘪的、坏的挑出去,留下饱满的。

小花蹲在她旁边,手里攥著胡萝卜缨子,看她拣种子。周婶拣出一粒饱满的种子,放在小花的掌心里。种子很小,黑黑的,比芝麻还小,放在掌心里几乎看不见。

“这是萝卜的种子。”周婶说,“一粒种子,能长出一个萝卜。一个萝卜,能结出几十粒种子。几十粒种子,能种出一大片萝卜。”

小花看著掌心里的种子,把它攥紧了,又鬆开,怕攥坏了。她把种子还给周婶,周婶把它放进簸箕里。小花又伸手去拿,拿了又放,放了又拿,玩了好几次。周婶不催她,让她玩。

林伯在厨房门口劈柴。柴是湿的,劈的时候水分从裂缝里溅出来,溅到他脸上,凉丝丝的。他把劈好的柴码在灶边,码得整整齐齐,长短差不多,粗细也差不多。他在林家做了四十年的管家,劈柴、码柴这种事,闭著眼睛都能做好。

钱多在帮林伯劈柴。他劈柴的姿势不对,斧头举得太高了,落下来的时候偏了,柴没劈开,斧头嵌在柴里拔不出来。林伯走过来,把斧头拔出来,还给钱多。

“举低一点,眼睛看著柴的纹路,顺著纹路劈。”

钱多试了一次,柴裂开了,但不整齐,劈成了三块。他又试了一次,比上次好了一些。他继续试,劈到第十次的时候,柴裂成了两半,齐齐的,像用尺子量过。

“不错。”林伯说。

钱多把劈好的柴码在灶边,码得跟林伯码的一样整齐。

林苍松坐在石殿门口晒太阳。南疆的太阳烈,晒得人身上发烫,但他不觉得热。在禁制里待了那么久,骨头里都是湿气,晒一晒,湿气从骨头缝里往外冒,舒服得他不想动。林守拙坐在他旁边,也在晒太阳。父子俩都不说话,就这么坐著,听鸟叫。葬仙墟的鸟不多,偶尔有几只从南边飞过来,叫几声又飞走了。

“守拙。”

“嗯。”

“你小时候,我带你去秘库。你记得吗?”

“记得。”林守拙的声音不大,“您让我在门口等著,您进去取东西。我等了三个时辰,您出来的时候,天都黑了。”

“你怕不怕?”

“怕。但不敢跑。您说过,林家的人不能跑。”

林苍松没有说话,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肩膀。他记得那天。那天他从秘库里出来,看见儿子蹲在门口,抱著膝盖,眼睛红红的,没哭。他走过去,拍了拍儿子的头,说“走了”。儿子站起来,跟在他身后,走了。

“你长大了。”林苍松说。

林守拙没说话。他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手上全是伤疤,新的旧的叠在一起,有的已经白了,有的还是粉红色的。他不记得这些伤疤是什么时候留下的了。

林虎在空地上教刀法。今天教的是“撩”。撩是从下往上的刀法,专门对付穿甲的敌人,刀锋从下腹向上撩,撩到胸口,一开就是一个大口子。孩子们听不懂“穿甲的敌人”是什么意思,林虎就换了个说法——“遇到穿铁衣服的坏人,就往上撩。”孩子们懂了。

阿英撩刀的时候,刀锋从地面划起,划到胸口,停住。他的腰背用了力,刀锋破空的声音很尖。林虎在旁边看著,没说话。阿英又撩了一刀,比上一刀更快。

“够了。”林虎说,“今天就练到这儿。”

阿英收刀,抱著刀走回石殿门口,坐下。小花从菜地边上走过来,蹲在他旁边,把手里的胡萝卜缨子递给他。阿英接过去,別在腰间。他的腰上已经別了好几根缨子了,有的干了,有的还没干,干了的缨子硬邦邦的,戳得腰疼,他没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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