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出发的前夜
“疼就疼。疼惯了。”
林衍看著他的腿。左腿比右腿细了一圈,肌肉萎缩了,走路的时候拖在地上,像拖著一段枯木。但林震的眼睛是亮的,不是那种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的亮,是那种老了也不服输的亮。
“你去。”林衍说,“但你得听话。我说退,你就退。我说走,你就走。不准拼命。”
林震点了点头。他弯腰捡起拐杖,拄著走回石柱旁边坐下,把刀从腰上解下来,横在膝盖上,开始擦刀。刀已经很亮了,但他还在擦,一遍一遍地擦,像是在擦一面镜子。
钱多在劈柴。他不知道林衍他们出远门用不用得著柴,但他觉得应该多劈一些。石殿里的人要吃饭,吃饭就要烧火,烧火就要柴。他劈了一整天,劈了一百多根,码在灶边,码得整整齐齐。林伯说够了,他没停,继续劈。
阿英抱著刀坐在石殿门口。他没有练刀,从早上到现在一刀都没练。他把刀抱在怀里,刀尖戳在地上,刀柄顶著他的下巴,看著林衍。他的眼睛不眨,像是在用眼睛问什么。林衍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他开口了。
“带我去。”
“你太小了。”
“我不小了。”
林衍蹲下来,看著他的眼睛。阿英的眼睛很亮,不是哭过的亮,是那种想要什么东西的亮。林衍在他这个年纪的时候,也这样看过父亲。父亲说“你太小了”,他不服,觉得自己不小了。后来才知道,小不小不是自己说了算的,是事情说了算的。
“等你再大一点。刀练好了,就带你去。”
阿英把刀抱得更紧了。他低下头,下巴抵在刀柄上,不说话。小花从菜地边上走过来,蹲在他旁边,把手里的胡萝卜缨子递给他。缨子是新拔的,还带著露水,湿漉漉的。阿英接过去,別在腰间。他的腰间已经別了十几根缨子了,有乾的,有湿的,乾的已经发黑了,湿的还是绿的。他不摘,一根都不摘。
夜里,林衍一个人在废墟上坐著。月亮很圆,把废墟照得像一片银色的荒原。他把父亲的钥匙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掌心里看。青铜色的钥匙在月光下泛著冷光,顶端的云纹像是在缓缓流动。父亲的钥匙,秘库的钥匙,林家的钥匙。一把钥匙开一把锁,这把钥匙开的锁后面,藏著林家最大的秘密。
林苍松拄著拐杖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拐杖是林虎削的,不直,但能用。他把拐杖放在地上,两只手撑著拐杖的横柄,看著北边的方向。
“你父亲第一次去秘库,也是你这个年纪。”林苍松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他比你紧张。他的手在抖,但他不让人看见。他把手揣在袖子里,攥著拳头。”
“秘库里有什么?”林衍问。
“有林家的根。灵石、丹药、功法、法器。还有你父亲第一次去的时候,在里面刻了一个字。”
“什么字?”
“守。”
林衍没说话。他把钥匙收进怀里,贴著胸口放著。钥匙硌得胸口疼,疼才能记住。
“后天出发。长老,您早点睡。”
林苍松没有动。他坐在那里,看著北边的方向。月光照在他花白的头髮上,像一层霜。他的眼睛浑浊,但瞳孔里有一点光,很微弱,但一直在。
(第六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