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5章 安静超过半刻钟,就该回头看了!
李信率三万轻骑出蓟城北门的消息传到甘泉宫时,楚云深正趴在地上捡碎片。
陶碗,四只。
赵姬当年从邯郸带来的那套,灰褐色,釉面粗糙,碗底有一道浅浅的刻痕,是赵姬的名。
不值钱,但从邯郸到咸阳,两千里路,赵姬什么都丟了,就这四只碗一直带著。
后来她搬进了甘泉宫,铜器、漆器堆满了架子,这套碗被挤到最角落。
楚云深刚来那几年用它吃过饭,粟米粥盛在里头,碗边总是烫手。
现在碎了,四只全碎了。
胡亥把架子上够得著的东西全扫了下来。
铜壶没事,漆盘裂了一道,陶碗,陶碗不经摔。
楚云深蹲在地上,把最大的几块碎片拼了拼。
碗底那块还在,刻痕完整。
他把碎片收进一个布袋里,没说话。
胡亥坐在两步远的地方,手里还攥著一块碗沿碎片,往嘴边送。
楚云深一把抽走。
胡亥的嘴瘪了,眼眶红了,嘴角往下撇。
这是嚎哭的前奏,楚云深太熟了。
“別哭。”
嚎。
意料之中。
楚云深深吸一口气,把胡亥抱起来。
两岁多的孩子沉得出奇,像抱了一袋粟米,还是会踢腿扭腰的粟米。
他把胡亥放进角落里围起来的木栏。
这个木栏是他前天让小宦官钉的。
四块木板围成一圈,齐腰高,里面铺了软垫,扔了两个布球。
简易婴儿围栏,战国版。
胡亥被放进去,哭声顿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脚下的软垫,又抬头看了看木板的高度,伸手够了够。
够不著边。
楚云深鬆了口气,转身去收拾满地的狼藉。
碎陶片,泼了的墨,被扯下来的帛书,还有不知什么时候掀翻的炭盆。
好在炭火早灭了,只剩灰。
他一边收拾一边默念。
两岁,才两岁,不能打,不能骂。
九年义务教育告诉他,幼儿的破坏行为是探索世界的方式,要引导,不要压制。
楚云深把碎片扫到墙角,用湿布擦了地上的墨。
身后安静了。
他擦了三下,停住。
安静了,胡亥安静了。
楚云深的后脖颈发凉。
经验告诉他,胡亥安静超过一刻钟,必有大事。
安静超过半刻钟,就该回头看了。
他回头。
血压上来了。
胡亥不知怎么从软垫底下翻出了一根火摺子,那是楚云深前天晚上点灯用的,隨手扔在榻边,被软垫盖住了。
木栏挡不住一个会翻东西的两岁孩子。
胡亥正蹲在楚云深的鸭绒被旁边。
被子搭在木栏边沿,一角垂进栏內。
胡亥两只手捏著火摺子,嘴凑上去,腮帮子鼓起来。
他在吹。
被角上,一簇火星正在变亮。
鸭绒遇火。
楚云深的脑子炸了一瞬。
下一瞬他已经衝过去了,三步並两步,膝盖磕在木栏板上,一把扯起被子甩到地上,抬脚踩。
踩了四五下。
鸭绒这东西,一烧起来缩得快,火苗不大,但烟大。
焦糊味夹著羽毛烧焦的臭味一起涌上来,呛得他咳了两声。
火灭了。
被子上一个巴掌大的洞,边缘焦黑,绒絮从洞口露出来,烧成灰的部分一碰就碎。
胡亥坐在木栏里,手里还攥著火摺子,仰头看著楚云深。
两个人对视了一息。
胡亥的嘴又瘪了。
这回不是假哭的前奏,是真被嚇到了。
楚云深刚才衝过来的动作太快,声音太大。
嘴一张,嚎。
这一嗓子比之前所有的都响,震得楚云深太阳穴突突跳。
哭声传出院子,隔壁的小宦官探头进来看了一眼,对上楚云深的目光,又缩回去了。
没人敢管。
王上说的,胡亥交给亚父,亚父说了算。
楚云深蹲下来。
他没看胡亥,他看著被子上那个洞。
焦糊味还没散,屋里灰濛濛的,是鸭绒烧出来的灰。
楚云深蹲在那里,看著那个洞,一动不动。
胡亥哭了一阵,见没人理,声音渐渐小了。
他抽抽搭搭地打嗝,鼻涕糊了一脸,两只手在空中乱抓,想要人抱。
楚云深没动。
他的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
他才两岁,不懂事,你是成年人,你要冷静。
他差点把整个屋子点了。
引导,不要压制,正面管教。
正面管教个屁,老子被子没了。
楚云深闭上眼,又睁开。
他站起来,动作很慢。
他从木栏里把胡亥抱出来,放在榻上。
胡亥还在抽泣,伸手抓他的衣襟,被他轻轻掰开。
然后他走到门口。
门外站著一个小宦官,缩著脖子,一脸別叫我別叫我的表情。
楚云深看著他。
“去把扶苏叫来。”
小宦官点头,转身要跑。
楚云深又开口了,“告诉他,我要给胡亥上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