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苏来得快。

他进院门时衣襟还沾著墨渍,显然是刚在抄写什么东西。

身后跟著將閭和公子高,一个手里捏著半块飴糖,一个怀里抱著卷竹简。

三个人站在门槛內,齐齐看向屋里。

满地碎陶片,墙角一摊墨跡,被子上一个巴掌大的焦洞,鸭绒灰飘在空气里,还没散尽。

公子高的鼻子皱了一下。

將閭看了看地上,又看了看木栏里的胡亥,后退了半步。

胡亥正坐在木栏中央,脸上掛著鼻涕和泪痕,两只手搅著软垫上的布条。

他看到扶苏,眼睛亮了。

不哭了,不但不哭了,还伸出两只手,拽住扶苏探过来的衣摆,咯咯笑。

楚云深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他在这里被折腾得生不如死,这小东西见了別人跟见了亲爹一样。

扶苏把胡亥从木栏里抱出来,胡亥立刻搂住他脖子,口水蹭了他一领子。

扶苏面不改色,抬头看向楚云深。

“亚父,您说要给胡亥上课?”

他的语气很认真,甚至从袖中摸出一块木板和一截炭条,像是路上就准备好了的。

“今日教什么?”

楚云深的嘴角抽了抽。

他忘了,他让小宦官传话时说的是上课。

那是气话,差点被烧了被子的气话。

但扶苏不知道,扶苏只知道亚父从不无的放矢。

上次说上课,用泥巴和树枝堆了个塔防,七万联军没了。

楚云深张了张嘴,想说没什么好教的。

扶苏的炭条已经悬在木板上了,姿態端正,等著落笔。

將閭和公子高也看过来了。

算了。

“先……观察。”楚云深扯了个词出来。

扶苏点头,在木板上端端正正写下观察二字。

楚云深的眼皮跳了跳,没再说话。

事实证明不需要观察太久。

胡亥在扶苏怀里待了不到半炷香,就开始扭。

扶苏放他下地,他蹲在那儿安静了三息。

三息。

然后他起身,迈著两条短腿衝出屋门,直奔院中花圃。

甘泉宫的花圃沿著院墙排了一溜,种著几丛冬青,叶子墨绿,矮矮的,齐整整的。

胡亥扑上去,双手抓住最近的一丛冬青,拔。

连根拔起。

根须上带著冻土和碎石,他看了看,塞嘴里。

“嘶!”公子高倒吸一口凉气,竹简都没放,拔腿就追。

胡亥回头看了他一眼,扔掉冬青,跑了。

两岁多的孩子跑起来重心不稳,两条腿像是在地上乱拨,但速度不慢。

公子高绕过石桌追上去,胡亥绕著石桌另一边跑。

公子高往左,胡亥往右。

公子高急了,反向包抄,胡亥又折回来。

一圈,两圈,三圈。

第七圈的时候,公子高扶著石桌边沿喘粗气,脸涨得通红。

胡亥站在三步远的地方,抓起另一丛冬青,又拔。

楚云深倚在廊柱上看。

跑,拔,扔,再跑。

精力像永动机,追他的人先累垮。

他已经观察了一整天了,规律就是这么个规律。

“这小子就跟草原上的野马驹一样。”

楚云深嘟囔了一句,“你追他,他跑得更欢。得让他自己跑累。”

扶苏的炭条顿了一下。

將閭凑过来,蹲在楚云深旁边,仰著脸问:“亚父,怎样才能让他自己跑累?”

楚云深指了指院中被胡亥扔在地上的布球。

“你別追他,让他追你。”

將閭眨了眨眼。

“拿一个他想要的东西在前面晃,他追著跑,你控制节奏。”

楚云深打了个哈欠,“跑一段停一下,再跑。把他的劲全耗光。”

將閭的嘴张了张,似是要问为什么。

楚云深补了一句:“关键是別让他停。他一停就找事,得让他永远在动。动到没力气了,自然就老实了。”

他说的是带娃,扶苏听的不是。

炭条在木板上划动,八个字,一笔一画。

敌停我扰,消耗体力。

楚云深没看见,他靠著廊柱,眼皮已经在打架了。

將閭站起来。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飴糖,这是来的路上在灶房顺的,本来打算自己吃。

他走到院中,蹲下身,把飴糖举到胡亥面前,晃了晃。

琥珀色的糖块在冬日的光线下泛著微亮。

胡亥丟掉手里的冬青残根,眼睛定住了。

伸手去够。

將閭后退三步。

胡亥的短腿迈了出去。

將閭转身,小跑,不快,刚好比胡亥快半步。

胡亥追上来了。

两条短腿倒腾得飞快,嘴里发出含混的啊啊声,是要的意思。

將閭绕著院中的石桌跑了半圈,停下。

胡亥扑过来,手快碰到飴糖了。

將閭往旁边一闪,又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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