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賁展开信简,扫了一眼。

“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临淄诸公皆瞎,吾独守此门。”

王賁把竹简搓成一团,隨手扔进脚下的泥水里。

他抬头看向对岸那连绵起伏、依山傍水的齐长城,沉默了。

五千人不多,但放在齐长城这种占尽地利的要塞上,就是一颗硬钉子。

……

济水东岸,齐长城烽燧台。

田膺站得笔直。他今年五十有四,头髮灰白,战甲上的铁片磨得鋥亮,有几片还带著暗红色的旧血槽。

他身后,站著十几个校尉,都是跟了他七八年的老兵。

风很大,吹得烽燧台上的火盆呼呼作响。

一名风尘僕僕的传令兵跪在地上,双手高高托著一卷绢帛,手在发抖。

“將军,这是临淄发来的……第三道调令。”

校尉接过绢帛,低声念道,“相邦手书,西线將领田膺抗不遵令,破坏齐秦邦交,即刻卸甲归朝,抗命者……斩。”

校尉念完,整个烽燧台死一般寂静。

田膺没说话,他走上前,接过那捲象徵著齐国最高权力的绢帛,看都没看一眼,直接扔进了旁边的火盆里。

“嘶!”火苗窜起,把绢帛吞没。

传令兵嚇得瘫倒在地。

田膺转过身,看著自己的部下。

“陛下沉迷於秦国商人卖的陶匣,满朝文武都在秦客居里挥霍买醉。”

田膺指著西方,指著隱约可见的秦军黑旗,“你们看看对岸!那是秦国的虎狼之师!王賁的先锋已经到了济水!可咱们临淄的朝堂上,没有一个人觉得秦军会打过来!”

他拍了拍城砖,眼眶慢慢红了。

“他们说,我们防守是在破坏邦交。他们说,裁军是为了两国永好。”

田膺笑了一声,“我若退了,这五千人一走,济水以东就是一片平原。秦军的铁骑不到七天就能兵临临淄城下!”

一名缺了半边耳朵的校尉单膝跪地,眼泪砸在青石板上,“將军!咱们不退!就死在这齐长城上!”

“死战不退!”十几个校尉齐刷刷跪下,甲片碰撞声震耳欲聋。

田膺仰起头,闭上眼睛,把眼底的水光逼回去。

“传令全军,”田膺猛地睁眼,拔出腰间长剑。

“箭上弦,刀出鞘。今日,没有退路,只有死战!”

……

半个时辰后,济水河面,战鼓声如闷雷般滚过河面。

秦军阵中,数百名只穿著单衣的敢死士扛著木排,嗷嗷叫著衝进冰冷的河水。

这只是一次试探性的强攻,但秦军的战意依然彪悍。

木排迅速在河面上拼接,一条简易的浮桥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对岸延伸。

“放箭!”

齐长城上,田膺一声怒吼。

漫天箭雨如黑色的乌云,带著死亡的呼啸,狠狠砸在浮桥和河水里。

“噗!噗!”

冲在最前面的秦军敢死士纷纷中箭落水,红色的鲜血在浑浊的济水中晕染开来。

“举盾!继续冲!”秦军校尉踩著同袍的尸体,声嘶力竭。

浮桥继续向前,已经推到了距离东岸不足三十步的地方。

“火箭!”田膺冷冷下令。

齐军箭阵换上了缠著火油布的箭头,一轮齐射。

乾燥的木排被点燃,火势借著风力疯狂蔓延。

浮桥被烧断,几十名秦军士兵惨叫著跌入火海与河水的交界处。

半个时辰的强攻,秦军连对岸的泥土都没摸到。

鸣金收兵的锣声响起,秦军如潮水般退去。

王賁看著顺流而下的两百多具秦军尸体,脸色阴沉。

“將军,齐长城依山傍水,正面强攻代价太大了。”副將在一旁低声劝道。

王賁收回目光,大步走回营帐。

“研墨。”

他亲自提笔,写下了一封八百里加急的密报:“齐军主將田膺据长城死守,地利尽占,正面强攻恐伤筋动骨。请王上定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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