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章台宫。

夜已深,殿內的鯨油灯燃得很亮。

嬴政坐在宽大的御案后,手里捏著王賁急送回来的密报。

殿內安静得能听见灯花爆裂的声音。

赵高躬身站在侧后方,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嬴政把密报看了两遍,然后轻轻放在案上,他站起身走到殿中央那幅巨大的天下舆图前。

手指在舆图上划拉著。

……

甘泉宫的日头偏西了,地砖被晒得温热。

楚云深坐在矮凳上,两眼无神地看著地面,面前散落著一堆刚从后厨找来的废弃方形木块。

胡亥跪在地上,满手是灰,正把木块一块块摞起来,砌成一道半尺高的木头墙。

“亚父,你看我这城墙坚固不?”胡亥把那个他最宝贝的缺耳歪脖子虎陶俑小心地放在木墙后面,得意地扬著下巴。

“我要用这墙挡住天下兵马!”

楚云深打了个哈欠,手里拋著一个拳头大小的实心圆木球。

那是少府车作坊做车轴剩下来的废料,被他隨手磨圆了拿来给小孩滚著玩。

“行行行,天下第一坚固。”楚云深敷衍道。

胡亥来了精神,指著木球:“亚父,拿你的球来攻城!看能不能把我的虎撞倒!”

楚云深眼皮都懒得抬。

对付熊孩子,最好的办法就是顺著他来,赶紧走完流程赶紧睡觉。

他把圆木球放在地上,对准木墙,手腕敷衍地一拨。

木球骨碌碌滚过去。

“砰。”

一声闷响,木墙垒得意外结实,最底下的木块只晃了一下,上面的木块纹丝不动。

木球撞在硬木上,带著反作用力弹了回来。

楚云深正撑著膝盖打盹,完全没防备,弹回来的木球不偏不倚,正好砸在他食指的指关节上。

“嘶!”

楚云深抽回手,甩著指头倒吸冷气,“艹!痛死老子了!”

胡亥拍著大腿跳起来,笑得前仰后合,“哈哈哈!亚父攻不破我的城!连城皮都刮不掉!”

楚云深搓著红肿的手指,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这小破孩真不知轻重,垒个积木还卯足了劲。他站起身,一脚踢开矮凳,脾气也上来了。

“傻子才正面撞墙。”楚云深捡起地上的木球。

楚云深捏著球,没往木墙正面丟,而是手腕一转。

木球在青石板上划出一道弧线,从木墙的侧面滚了过去。

那地方根本没有木块遮挡。

木球毫无阻碍地绕过防线,精准击中了后方的歪脖子虎。

“啪嗒。”陶虎倒在地上打了个滚。

楚云深拍拍手上的灰,居高临下地看著呆住的胡亥:“遇到死胡同你不会绕过去?又不是只有一条路。”

胡亥急了,扑过去把陶虎扶起来,又从旁边扒拉几块木头堵住侧面:“这次不许绕!重来!”

楚云深翻了个白眼。他转身走回宽大的躺椅,直接躺平,把那张熊皮往肚子上一盖。

“省省吧。世界上最蠢的事就是拿脑袋撞人家最硬的地方。”楚云深闭上眼睛,换了个舒服的姿势。

不远处的大槐树下,扶苏没有动。

他抬头看向那道几尺长的残缺木墙,又看了一眼倒在其后的陶虎,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少府存放的六国舆图。

一墙之隔,月洞门外。

玄鸟卫如泥塑木雕般耸立,赵高微低著头,眼睛看著自己的脚尖。

他听到了身前嬴政的呼吸声。

原本平稳悠长的吐纳,在这刻突然出现了停滯。

紧接著,呼吸变浅了,节奏明显加快,这是嬴政极度兴奋或是陷入某种可怕明悟时的习惯。

嬴政一动不动地站在花窗后。

透过鏤空的窗格,他死死钉在地上那颗圆木球和散落的木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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