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吧。”

林晚晴看着碗里的炸鸡,鼻子一酸差点又掉眼泪。她把炸鸡塞进嘴里用力嚼,腮帮子鼓得满满的,含混不清地说了句“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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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之后,林晚晴并没有刻意去接近陈静。她只是有时候在走廊里迎面遇上时不再低头躲开,而是会微微点一下头,然后继续走自己的路。陈静开始把头点得更低,匆匆过去,但过了一段时间之后,也不再低着头了。两人擦肩而过的时候,偶尔会有短暂到几乎不存在的对视,然后各自走开。

有一次体育课,林晚晴看到陈静一个人坐在器材室旁边的长椅上系鞋带。她正好路过那里去还器材,手里抱着几个羽毛球拍。经过长椅的时候,陈静忽然开口叫住她,声音很轻。

“……喂。”

林晚晴停下脚步转过身。

陈静把鞋带系好,没有抬头,只是盯着自己的鞋尖。“……以前的事。对不起。”

林晚晴愣了一下。这是陈静第一次正面跟她道歉。

“……我原谅你。”林晚晴轻轻说。

“为什么这么快就原谅?”陈静抬起眼睛看着她。那双眼睛和以前不一样了——不再是张扬和挑衅,而是一种深深的困惑,好像林晚晴的宽容比任何报复都更让她难受。

“因为我也被人原谅过。”林晚晴站在那里,抱着羽毛球拍,看着远处的操场,“有人在我最脏的时候说我不脏。有人在我最恨自己的时候说我不该恨。所以——”她低下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很淡,“我也要学着原谅别人。”

陈静沉默地看着她。林晚晴说完就继续往器材室走,走了没几步就听到身后陈静的声音再次传来。

“……你那个饭。很好吃。”

林晚晴回过头,看到陈静已经系好鞋带站了起来,手指不自在地扯着运动服的下摆。

“……那、那个是食堂做的,不是我做的。”

“我是说你分给我的。”陈静低下头,耳朵微微红了,“改天请你喝可乐。”说完就转身快步走了,马尾在身后一晃一晃的。

“……哦。”林晚晴站在原地,看着她匆匆走远的背影,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然后抱着羽毛球拍继续往器材室走去。

后来有一次放学后,林晚晴在储物柜前遇到了陈静。陈静的柜子被人用记号笔写了字,虽然被擦过但还看得出淡淡的痕迹。陈静正用湿纸巾一点一点地擦,动作很平静,像是已经习惯了这件事。

林晚晴走过去,从书包里拿出一支清洁笔递给她。

“用这个。能擦掉马克笔的。”

陈静接过笔看了看,然后拧开笔帽开始擦。清洁液涂上去之后那些墨迹果然慢慢淡了,擦了好几分钟才擦干净。她把笔还给林晚晴。

“你随身带这个?”

“以、以前被人画课桌的时候买的。”林晚晴说着把笔放回书包。

陈静靠在柜子上,低头看着自己擦干净的柜门。“我以前在你桌上画过那些东西。”

“我记得。”

“对不起。”

“你今天说了很多次对不起了。”林晚晴把书包背好,看了她一眼,“不用再道歉了。你不欠我什么了。”

“不是的。”陈静低着头,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看着林晚晴,眼神认真,“你帮了我,所以我会还。”

林晚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下周来我家吃饭吧。我做的排骨很好吃。林磊说的。”

陈静看着她那个笑容——浅淡的、没有防备的、像是把所有过去都一笔勾销的笑容。林晚晴没有忘记那些事,她只是选择了不再用那些事来定义陈静。就好像她也曾经希望别人不要用她的身体来定义她一样。

陈静低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和以前都不一样——不是装出来的甜美,不是带着攻击性的张扬,也不是在仓库里崩溃时的绝望,而是一种很轻很淡的、发自心底的笑意。

“……嗯。”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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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林晚晴在厨房里煮菜,一边翻炒着锅里的肉片一边随口对靠在门框上的林磊说:“这周末陈静要来我们家吃饭。”

“……啥?”林磊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你再说一遍?”

“陈静。来我们家。吃饭。”林晚晴字正腔圆地重复了一遍,锅铲还在手里翻飞。

“你疯了?”

“没有。我做的排骨真的很好吃,你知道的。”她把火关小,转过身对着他,手上还拿着锅铲。表情是认真的。“她现在被孤立了,很可怜。我知道她以前对我不好的那些事,但是她现在已经不是那个样子了。我觉得她真的知道自己错了。”

林磊看着她。她站在灶台前面,系着围裙,手里拿着锅铲,脸上被热气蒸得红扑扑的。以前那个天台上饿到用冷水充饥、求他给一个饭团的女孩,现在站在厨房里跟他说要请自己的前霸凌者来家里吃饭。他忽然觉得很想笑又很想叹气——林晚晴还是那个林晚晴。不管别人对她做了什么,她就是狠不下心去恨。

“你确定?”

“确定。而且她家好像也没有什么人了。周末一个人待着也怪可怜的。”

“……行吧。”林磊转身走回客厅,“你说了算。”

“真的可以吗?”林晚晴追出来,探出半个身子,眼睛亮晶晶的。

“可以。”他回头看了她一眼,“不过如果她敢再对你做什么——”

“你一拳砸在栏杆上吓死她对吧?”林晚晴抢先接上,歪着头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知、知道啦。你已经说过好多次了。”

林磊看着她那个狡黠的笑容愣了一下。他已经很久没见过她这样笑——不是害羞的浅笑,不是委屈的苦笑,而是调皮的、带着一点小得意的、知道自己被保护着的笑。他别过脸去假装在看手机。

“……你知道就好。”

周末,陈静真的来了。她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普通的灰色卫衣和牛仔裤,头发随意地扎着,没有化妆。手里拎着一袋水果,站在门口低着头,不太敢进去的样子。

“打扰了……”她往屋里看了一眼——很小的客厅,收拾得很干净,茶几上放着一条橙色的小金鱼,床头歪着一只丑丑的兔子玩偶。空气里飘着红烧排骨的香味,锅铲碰铁锅的声音从厨房里传来。

“进来吧,不用换鞋。”林晚晴在厨房里喊。

陈静换好拖鞋走进来,拘谨地坐在沙发上。目光扫过这个小小的家——茶几上有林磊的游戏手柄和半包薯片,沙发扶手上搭着林晚晴的外套,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三副碗筷。她看到墙上贴着一张便利店的排班表,上面用彩色笔标着“晚晴”的班次。窗台上有一盆小小的多肉植物,看起来是最近才买的,叶子绿绿的。

林磊从卧室里走出来,看了她一眼。陈静条件反射地在沙发上弹了一下。往后缩了缩手指抓紧了沙发垫子,脸色变白了几分。那种恐惧是深入骨髓的——她可能这辈子都会在看到林磊的时候本能地想逃。

林磊看到她的反应也没有说什么,只是走到餐桌旁边坐下,开始喝水。过了半晌才开口:“没什么好怕的。今天你是客人。”

“……谢谢。”陈静的声音很轻。

林晚晴端着红烧排骨从厨房里走出来。“好了——!开饭!”她把排骨放在桌子正中央,然后坐到林磊旁边,给陈静夹了一块最大的,“尝尝,我做了好久。”

陈静夹起排骨咬了一口。酱汁浓郁,肉质软烂,咸甜刚好。

“……好吃。”她说。

林晚晴笑了,眼睛弯成月牙。“是吧!他教的。”

林磊在旁边轻咳了一声,低头扒饭,耳朵微微红了。

陈静看着他俩,嘴角弯了一下,然后也低下头吃饭。那天中午三个人把一桌子菜全部吃完了。林晚晴讲了很多便利店里的趣事——有个老奶奶每次都来买同一种糖果,有个大叔总是把零钱掉在地上。林磊偶尔插一句嘴吐槽她,陈静安静地听着偶尔轻轻笑一下。窗外的秋叶金黄金黄的,阳光透过窗帘洒进来,在三个人身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从那以后,陈静偶尔会来。有时候带水果,有时候带零食,后来也帮着林晚晴洗菜切葱。一开始很拘谨,到后来能在林晚晴说冷笑话时翻个白眼,能在林磊打游戏时吐槽一句“你这操作好菜啊”——说完才想起自己在跟谁说话,脸色白了一下,结果林磊只是哼了一声说“你行你上”。林晚晴看着他们两个笑了很久。

陈静有一次问过林晚晴——林磊在仓库里对自己做的那些事,是不是她让他做的。林晚晴说不是,她不知道那些事。陈静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天晚上的事,我会记住一辈子。但我不会恨他。

“……因为我知道他是为了保护你。”她说,“你有一个很爱你的人。”

林晚晴红了脸,低下头假装在逗金鱼。陈静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走过去帮她把洗好的碗放进沥水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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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傍晚放学,陈静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自从跟班们反目之后,她就习惯了独来独往。斜阳从背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拐进一条小巷子——这是从学校回家的近路,以前她从来不走这种偏僻的小路,现在她走这条路,因为遇到其他人的可能性最小。

走到巷子中间的时候,她看到前方墙边靠着一个人。她条件反射地停住脚步,身体比大脑更快地退后了半步,肩膀也耸了起来。那个人从墙边阴影里直起身来,走到斜阳下。

是林磊。

“……干嘛?吓成这样。”林磊手插在裤兜里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

“没、没有。”陈静的声音有些发僵。她的手指在书包带上攥紧了。虽然已经去过好几次林磊家,虽然已经能在他面前说几句不太紧张的话,但单独遇到他的时候——尤其是这种巷子里没有其他人的时候,她的身体还是会有记忆,会先于意识做出反应。

“林晚晴说想请你看电影。问你周末有没有空。”

“……她可以自己发消息问我呀。”

“她觉得你在怕我,所以让我来亲自邀请。说这样你会觉得我不是什么洪水猛兽。”林磊的语气很平,但眼神里多了一丝微妙的东西,“她太天真了。正常人应该都会觉得我是洪水猛兽吧。”

陈静的手还在抖,但她强迫自己吸了一口气,挺直了腰。“……还好。现在不怕了。你也没那么可怕。”

“嘴硬。腿还在抖。”林磊瞥了她一眼。

“那是冷的!”陈静梗着脖子反驳,抱紧手臂搓了搓,“秋天不行吗?!”

两个人互相看了一会儿。然后林磊忽然笑了一下——不是嘲笑,不是冷笑,而是一种很轻的、带着一点无奈的、真正的笑。

“走吧,我请你喝东西。”

他们走进街角那家便利店——就是林晚晴兼职的那家。今天林晚晴轮休,收银台后面是一个戴着鸭舌帽的年轻店员。林磊买了两杯热可可,一杯递给陈静,自己坐在靠窗的位置。

陈静捧着可可坐在他旁边,小心地喝着。热可可很烫,她吹了好几口气才抿一小口,嘴唇上沾了一圈奶泡。林磊看着窗外,玻璃上映着两人的倒影,一个僵硬地捧着杯子,一个面无表情地喝着可可。

然后陈静忽然开口了:“你现在都不碰林晚晴了吗?”

林磊端着可可的手顿了一下。杯沿在唇边停了一秒,然后他继续喝完那口才放下杯子。“你怎么知道。”

“上次去你家的时候,林晚晴偷偷跟我说的。”陈静看着手里的可可杯,热可可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表情,“她说你已经很久没有和她做爱了。她说她每次想靠近你,你都找借口。她说她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不好看了,是不是身材走样了,是不是你不喜欢她了。她一边说一边哭——不是那种大哭,就是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我看着觉得挺可怜的。”

她喝了一小口可可,又说:“她不知道你为什么突然不碰她了。但我知道。”

林磊没有说话。

陈静的声音变得更轻了,轻得几乎被便利店里的背景音乐盖过。“我一直没告诉她。她来了很多次找我说这件事,每次我都想开口,但想到你那双眼睛,我就又咽回去了。”

便利店里的背景音乐换了一首,从轻快的流行歌变成了一首慢板爵士。

林磊忽然开口,声音很平,像是压了很久终于被搬出来的石板。“她是我亲妹妹。”

陈静端着杯子的动作停住了。时间在她脸上凝固了一瞬,可可杯停在唇边,没有喝也没有放下。

“年初长假前我妈回来那趟,做了亲子鉴定,她是我家失散多年的孩子。龙凤胎。”林磊说着,视线始终垂向桌面,“我妈当年被人拐走的那个女婴就是她。所以我现在没办法再碰她了。”

他顿了顿,声音变低了一些。

“以前不知道的时候,跟她做过那么多次。甚至想过以后会和她结婚。现在知道了,每次她躺在我怀里睡着,我就在想——这个人是我亲妹妹。她在我妈肚子里的时候,和我只隔着一层羊膜。我们是龙凤胎。她从小被卖到别人家里,挨饿受冻被人欺负,而我什么都不知道。我这个做哥哥的,用饭团和她做交易,揉自己亲妹妹的胸。带亲妹妹去情侣宾馆。在亲妹妹的阴道里射精。让她给亲哥哥口交。教自己的亲妹妹乳交、灌肠、六九式。让她含着肛塞去做饭。在那间仓库里、在那个器材室里、在家里每一间房间里,我都操过我的亲妹妹。”

他一口气说完这些,端起杯子把凉掉的可可喝完,喉结滚动了一下。

“所以我不能再碰她了。一次都不能。她碰我我也会躲。因为每次我身体有反应的时候,我脑子里就会想起来——这个人是我的亲妹妹。我怕我忍不下去,更怕我忍下去了她也会一直觉得自己不够好。”

陈静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放下杯子。“你告诉她了吗。”

“没有。我妈也不知道我还在跟她睡一张床。她以为我们已经分房了。我没告诉她我们还在做这些事。”

“所以你觉得你这样瞒着她,对她好吗?”

“不好。但我更怕她知道真相之后会怎么样。她以前那么苦,好不容易有个家,好不容易有个人爱她。如果她知道那个人是她亲哥哥,她会崩溃的。”林磊看着窗外,“她会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脏的人。”

“你错了。”陈静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林磊转头看她。她没有回避他的目光——这是她第一次在林磊面前没有发抖,没有低头,没有往后缩。

“她自己也是这么说的。她说她以前觉得自己脏,是你告诉她她不是。现在轮到我告诉你了——你也不是。”她端起可可喝了一小口,“其实我不该帮你的。你和林晚晴都让我吃过苦头,按理说我应该站在旁边看你们笑话。但那天在食堂,她挡在我面前,把菜夹给我的时候,我就想,有些人天生就是不会恨人的。不管你对她做了什么,她都会找到原谅你的理由。她对你也是这样的,你觉得她知道了真相就会恨你吗?她不会的。她只会哭着问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她,然后继续爱你。可能更爱你——因为现在她知道,你们从一开始就是家人。”

林磊沉默着没有说话,只是用手指无意识地转着空杯子。便利店的自动门开了又关,进来两个穿校服的女生,嘻嘻哈哈地走向冰柜,拿起两瓶汽水又走了。背景音乐放到尾声,短暂的间歇里能听见冷柜压缩机低沉的嗡鸣声。

陈静忽然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你操我的时候可没这么犹豫。”说完她自己也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会把这个字说得这么自然,脸颊微微泛红,但她没有收回视线。

林磊被这句话噎得差点呛住,咳了一声才缓过来。“那个不一样。那是——那时候是为了让她以后没有还手之力。你是敌人。她不是。”

“哦,我是敌人所以随便操,自己人就舍不得了?”陈静居然笑了一下,虽然那笑容还是有点发虚,“你这个双标也太严重了。”她捧着可可,用吸管搅着杯底残余的奶泡,“那天晚上——最痛的我都记得。但我记得最清楚的不是那些。是你后来给我吃饭团的时候,眼神和操我的时候不一样。操我的时候你眼里什么都没有,像在完成工作。但给我饭团的时候你在生气——那是不一样的生气,是‘你本来可以不是敌人’的生气。”

林磊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嘴角扯出一个说不上是笑还是自嘲的弧度。“你分析得很透彻。怎么,被操出人生感悟了?”

“你——!”陈静的脸瞬间涨红,抄起可可杯就要泼他。手举到一半忍住了——大概是想起这个人是林磊——于是把可可杯重重搁回桌上,别过头去,“……算了。看在你请我喝可可的份上。”

便利店里安静了片刻。

“……你从来没告诉林晚晴,我那天在仓库里叫得有多惨吗?”陈静忽然开口。

“没有。”

“为什么?”

“因为你不会想让她知道那些。我也不想。”

陈静低下头,看着自己杯子里最后一点可可残余的泡沫。那些泡沫在杯壁上慢慢破碎,就像她曾经在仓库里碎掉的那些东西——尊严、骄傲、还有那种觉得自己可以为所欲为的幻觉。

“……你知道吗,”她轻声说,“其实我后来想过。如果当时在仓库里你用的是别的什么——不是导尿管,不是催情药,不是那根倒刺假阳具——而是你刚才说过的那些,关于她是你妹妹的事。如果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要给她报仇——如果你告诉我她是你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家人——我可能也会哭的。不是因为疼。是因为知道了。”

她把空杯子放在桌上,站起来背上书包。

“你不用回答我。我就是想说——下次你和她做爱的时候,不用管我怎么想。反正我已经知道她是你妹妹了。你要继续操她也好,要继续躲她也好,都跟我没关系。但是——”她在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如果你决定继续躲她,请至少给她一个解释。不是告诉她真相,就是一句‘不是你的错’。不然她会一直在便利店里偷偷哭。而你明知道她哭却什么都不做的话,你就比我还差劲了。”

她推开玻璃门走出去。门铃叮铃响了一声。

林磊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陈静的背影逐渐消失在暮色里。他把空杯子扔进垃圾桶,站起来也走出了便利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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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下午,阳光很好。

林晚晴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已经凉掉的茶。电视开着,但她没有在看。屏幕上正在播一档相亲综艺,男女嘉宾在互相提问,说着一些无关紧要的话。她把遥控器放在膝盖上,来回按着音量键,却没有真的改变什么。

陈静坐在她旁边,手里也捧着一杯茶。她今天来的时候带了一盒草莓,说是超市打折买的。林晚晴把草莓洗好放在碗里,但现在一颗都没有动。

“……他又拒绝你了?”陈静问。

“……嗯。”林晚晴把杯子放在茶几上,手指还握着杯身没有松开,“昨天晚上我主动去抱他。他从背后抱了我一会儿,然后说困了,就睡了。”

“他什么都没做?”

“什么都没有。”林晚晴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以前他不是这样的。以前他——”她顿了一下,耳朵红了,“以前他一天要好几次。有时候早上还没起床就开始摸我。现在连我穿他的T恤他都不会看一眼。”

陈静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是温的,茶叶放得太多,有点苦。

“是不是因为我住院那段时间瘦了太多?”林晚晴转过头看着她。眼睛红红的,睫毛上已经有了水光。“是不是我身体没有以前好看了?是不是他嫌弃我身上还有那些字留下的痕迹?”

“不是的。”陈静放下杯子,不知道该不该去握住她的手,最后还是把手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跟你没关系。你什么样他都不会嫌弃你。这点自信你要有。”

“那是因为什么?”林晚晴的声音开始发抖,“如果不是因为我不好看了,那是因为什么?他不喜欢我了?他厌倦我了?还是他在外面有了别人——”说到这里她自己先摇头否定了,“他不会的。他不是那种人。但他为什么不碰我?”

陈静沉默了。她看着林晚晴泛红的眼睛,看着林晚晴因为反复绞手指而微微泛白的指节。她想起林磊在便利店说的那番话——那份亲子鉴定报告,那串被涂掉一半的名字,那个不能说出来的秘密。

她可以继续保持沉默,她可以说“我也不知道”,可以拍拍林晚晴的肩膀说“你们好好聊聊”。然后她会安全地退回到旁观者的位置,不必承受秘密泄漏后林磊的愤怒,也不必面对自己亲手挑开这道伤口的后果。但她看着林晚晴的眼睛,想起那天在食堂地上,自己是那个蹲在地上捡脏饭粒的人,所有人都在看,没有人上前。是林晚晴站在她前面,用发抖的声音说出“我拍了视频”。

林晚晴当时其实没有拍。她在虚张声势。但那份虚张声势里面,有一样东西是真的——她真的愿意为一个曾经伤害过自己的人站出来。

陈静在心里对自己说,你欠她一次。不止一次。你欠她的数不清。但至少这一次,你可以还。

于是她深吸一口气,把杯子放下,然后开口了:“那天林磊把我约到便利店说了一些事。他告诉我为什么他现在不再碰你了。”

她把林磊告诉她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从那个长假前林母无意间在电话里说漏嘴的往事开始,说到林磊找她讨回公道的时候在仓库里做过的每一件事——她没有任何隐瞒,包括那些让自己最难堪的细节,都没有省略。

“……所以林磊那几天没来医院陪你,是在做这些事。”陈静的声音很平静,好像在讲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他不是不在乎你。他把你受过的那些,一件一件全还给了我。他用导尿管给我导尿,又做了一个U形管,一头连着尿道一头塞进子宫里,让尿液倒灌进我的子宫——他说这是我以前给你灌可乐的代价。他把芥末涂在我下面,把冰块塞进我阴道里,把我按进马桶水里一遍又一遍。你吃过的催情药我也吃了,你被插的倒刺假阳具我也被插了,你跪过的狗盆我也跪了,你说过的那些下贱称呼我也全喊过。他在我身上用完了所有的手段,都是我从你身上拿走的。”

林晚晴听到这里,眼睛里已经蓄满了泪水。她不知道该为林磊做了什么而恐惧,还是该为他为什么要这么做而心酸——原来那段时间他不是不在意,而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一点一点替她找回来。

“但这些不是重点。”陈静深深吸了一口气,“重点是最后一天。他告诉我——你叫林晚晴。你有一个龙凤胎的哥哥。你一出生就叫这个名字。后来你在菜市场被人拐走了,半岁大,什么都不记得。他一直不知道他有一个妹妹。直到阿姨来了。”

林晚晴眨了眨眼,好像那些字分开来她都听得懂,但连起来就变成了一种她没办法理解的语言。

“所以林晚晴——”陈静看着她,一字一顿地说,“林磊是你的亲哥哥。你是他的亲妹妹。你们是双胞胎,同一天出生,同一个妈妈,同一个爸爸。他以前不知道,和你在一起的所有事——天台的交易、同居、表白、做爱——他都是在不知道你身份的情况下做的。后来他知道了。所以他现在没办法再碰你了。不是因为你不漂亮了,不是因为他厌倦你,不是因为他在外面有了别人。是因为他觉得自己做了不该做的事。”

她看着林晚晴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他觉得自己对不起你。”

林晚晴坐在沙发上,手指还维持着握住杯子的姿势,但杯子不知什么时候被陈静拿走了。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最后发出一点气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你是说……我和林磊……是兄妹?亲兄妹?”

“是的。”

“他是我的亲哥哥?”

“是的。”

“我一直住在我亲哥哥家里。我一直和我亲哥哥上床。我一直喊我亲哥哥的男朋友。”

“是的。”

林晚晴觉得自己的脑子像一台死机的电脑。所有画面都在一瞬间涌上来又卡住了——天台上他递过来的第一个饭团,体育课上他脱下来披在她肩上的运动外套,烟火大会上他对着夜空喊的那句“林晚晴我喜欢你”,宾馆里两个人紧张得互相问“下一步怎么做”。他抱着她时胸口传来的温度,他揉她头发时的笑容,他在她身体里面时那种让她觉得自己活着的感觉。

那些画面那么甜。现在每回想一帧,都像有人在心口上轻轻敲进一根钉子。

然后她想起来住院那段时间——他每天放学赶着来医院,笨拙地熬粥,吹凉了送到她嘴边。他带来草莓、车厘子、猕猴桃,那些他自己都舍不得吃的水果。他学会给她插导尿管,小心翼翼的样子比护士还温柔。他去为她的遭遇复仇,去把所有伤害她的人都一个一个收拾掉,而他自己手上多了多少伤她不知道。他在她和哥哥这两个身份之间挣扎,他每天晚上睡在她身边,不能告诉她自己为什么在发抖,也不能告诉她他有多爱她——不是作为恋人,是作为哥哥。

原来他一直是她的哥哥。从一开始就是。从那天在天台上把饭团递给她的时候,他就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只是他们都不知道。所以这份爱从一开始就是被写进骨头里,被写在那些匹配的基因序列里,被写在那张出生证明被涂掉又保留的名字里。他不是用饭团换回来的恋人,他是上天从一开始就放在那里的守护者。

“他是不是很痛苦?”林晚晴轻声问。

“痛苦到不敢再和你睡一张床,但还是每天晚上等你睡着之后再进卧室。”陈静看着林晚晴,眼神里第一次没有了任何敌意或距离,只有一种过来人的理解,“因为他怕你半夜醒了找不到他会难过。”

林晚晴忽然意识到,她一直在哭的事情只有一个——“他为什么不碰我了”——原来这个问题从一开始就错了。他不是不爱她,他是太爱了。爱到愿意把真相烂在自己肚子里永远不让她知道,爱到愿意用余生所有的痛苦去换她的安心。爱到哪怕知道她是自己的亲妹妹,也从来没有说过一句“我们分开吧”。

她站起来,手里的杯子差点掉在地上。陈静伸手接住了。“我要回去。”林晚晴往门口走去,然后变成了小跑,然后变成了狂奔。

秋天的夜晚很冷,她跑出陈静家小区大门的时候忘了穿外套,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但她顾不上。她跑过那条熟悉的街道,跑过她和林磊一起走过的每一个路灯,跑过那家冰淇淋店,跑过那个小公园,跑过那片银杏树叶铺满的人行道。她的拖鞋在地砖上啪嗒啪嗒响,脚趾撞在台阶上磕得很疼,但她没有停。

她跑到自家楼下的时候喘得弯下了腰。楼道里亮着灯,她扶着墙一步步上楼,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到了门口,她抬手想敲门,然后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不是冷得发抖,是整个人都在抖。她还没有想好要说什么。陈静告诉她的那些事太满了,满到她还没能理出一个头绪。但她知道自己现在最想做的一件事是什么——见到他。就只是见到他。

她从口袋里摸出钥匙,插进锁孔,轻轻转了一下。

门开了。客厅的灯亮着。林磊正坐在沙发上低头玩手机,大概是等她回来等着等着就打起了游戏。他听到开门声抬起头,看到林晚晴站在门口——没穿外套,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眼睛红肿,脸上还有没擦干的泪痕。脚上只穿了一只拖鞋,另一只大概是跑丢在路上了。

他放下手机站起来。“怎么了?你不是在陈静家——”

她扑进了他怀里。不是抱,是扑。整个人撞进他胸口,力道大得他往后退了一步才站稳。她的手紧紧抓着他后背的衣服,抓得指节泛白,就像很多很多天以前那个雨夜他把她从学校接回家的样子。

“我、我知道了——!陈静——陈静跟我说了——!”她把脸埋在他胸口,哭得整张脸都皱起来,眼泪和鼻涕全蹭在他T恤上。她一边喘一边往外挤字句,声音断断续续,含混不清,像是怕自己说慢了就会再也说不出来,“她说——她说你是我——你是我哥哥——是不是真的——?!”

林磊的手僵在她肩膀上。他没有说话,但他身上每一块肌肉都绷得紧紧的。他低头看着怀里这个哭成一团的人,过了很久才开口,声音很轻:“是真的。”

然后林晚晴说了一句让他意想不到的话。她从胸口抬起脸,用那双被泪水泡得红肿的眼睛看着他说:“那我们以后不做了吗——?!”

林磊一愣。“……你还想?”

林晚晴用力点头,眼泪甩得到处都是。“我不在乎你是不是我哥哥——!你可以是我哥哥,也可以是我男朋友——!反正你本来就是——!你一直都是——!!”

“不能。”他说,“你是我的亲妹妹。以前不知道,可以。现在知道了,不行。”

“为什么不行——!?”她攥着他衣服的下摆,踮起脚尖逼视着他的眼睛,声音因为哭得太久而沙哑,“那些法律——那些规则——我不在乎——!我只在乎你——!”

“法律在乎。”林磊的声音哑了,“和亲妹妹发生关系是犯法的。”

“那你之前一直跟我做——我还是未成年——你怎么不说犯法——!?”她几乎是喊出来的,喊完之后下巴开始剧烈颤抖,眼泪涌了出来,顺着她已经红肿的脸颊往下滚,一颗一颗滴在自己攥着他衣角的手背上。

林磊被她这句话堵住了。他说不出反驳的话。她说的是事实——他们第一次在天台上做交易的时候她才十六岁,第一次在宾馆里做爱的时候她还是未成年。他每一件都做了,每一件都没有犹豫过。现在他拿法律当挡箭牌,她一句话就拆穿了——你以前怎么不在乎法律?你现在为什么要在乎?

“你说啊——!”她又推了他一下,力气还是很小但情绪已经完全失控了,“你以前都不在乎的——!你还把我带到宾馆——!还让我口交——!还拉着我换了好多好多姿势——!现在你突然在乎了——?!你就是——就是——”她哭得说不下去了,喉咙里的哽咽把后面的话都堵成了细碎的呜咽。

林磊站在那里承受着她的拳头和眼泪。她的每一次击打都几乎没有什么力气,声音因为哭得太久而沙哑,控诉像一群乱飞的碎片,从四面八方扎过来。他不是不想反驳,是反驳不了。因为他心里清楚,她说的是真话。

以前他确实不在乎。那些年龄限制、那些社会规范、那些“应该在结婚之后才可以做的事情”——他全都无视了。他被欲望驱动,被对她的喜欢驱动,被想占有她的冲动驱动,每一次做爱他都理直气壮。现在他突然说不行,说我们不能这样,说这是错的。换作他是她,他也会觉得自己被背叛了——不是被拒绝的背叛,是双标的背叛。你以前可以肆无忌惮地要,现在忽然说不要,你让我怎么相信你还在乎我?

但她不知道——那些以前做的事,那些肆无忌惮,那些理直气壮,他一点都不后悔,但也一点都不想再对她做。他以前揉她的胸,是不知道那个胸是他妹妹的。以前在她体内射精,是不知道那是他妹妹的子宫。以前和她疯狂地做一整夜,是不知道那个在他怀里睡着的人是他妹妹。现在他知道了。每一下触碰都会在脑子里被转化成“我在触碰我妹妹的身体”。不是不爱,是太爱了。爱到无法在知道真相之后继续用以前的方式去爱。

“以前不一样。”他最后只憋出了这一句。

“有什么不一样——!”林晚晴使劲推他,力气还是那么小,推得他纹丝不动。她哭得更凶了,声音高高低低地碎在喉咙里,“你喜欢我的胸——我知道——!你每次都揉好久——!你喜欢我下面没毛——!你说过很好看——!你喜欢我高潮的时候抱着你——!你说很舒服——!你喜欢我口交——!每次快射的时候就按着我的头不让我退——!你喜欢我后面塞着肛塞的样子——!你说那样插更紧——!你喜欢我——你喜欢我——!你喜欢我——!!”

她说这些的时候脸是红的,眼睛是肿的,声音是破的。她把他全部的下流癖好、他最私密的欲望、他以为只有自己知道的那些事,全部哭着喊了出来,每一条都精准地打在他最疼的地方。

林磊闭上眼睛。“对。我都喜欢。但现在不行了。因为你是我妹妹。”

“我不做你妹妹——!!”

“你生下来就是我妹妹。”

“那你别把我当妹妹!当林晚晴!!”

“你就是林晚晴,两个都是你。”

“那就做爱啊!!你之前不是最喜欢和我做爱吗!!”

“不行。”

“就是因为那层破血缘关系!!”

“嗯。”

“我们做了不说,谁知道!!”

“现实没你想的那么简单,会怀上的。”

“那万一有了就堕掉好了!!”

“父母会怎么想……他们现在也是你的亲生父母。”

她说不过他。每一次反驳都被他平静地挡回来,像一拳打在棉花上。

她气急了踮起脚想去亲他,想用他最熟悉的那个方式逼他就范——以前每次她主动亲他都会得到回应,每次他的手都会扣住她的后脑勺,然后慢慢往下滑,滑到腰间收紧,把她整个人捞进怀里,然后不管之前两个人有没有在吵架,都会从吻开始变成长久的拥抱和更深的事。

她想复刻那个时刻——想说你看你身体还是有反应的,你看你还是想要我的,你看你说那些大道理都没有用,你的身体不会撒谎。

但林磊偏开头。她亲到了他的嘴角,差一点点就碰到了嘴唇。他没有让她继续。

她在他怀里僵住了。以前他不会躲。她亲他,他会迎。这是第一次他躲开了。她看着他的脸——他偏过去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很僵硬,唇线绷得很紧,眼底有血丝,眼袋比前天更深了。她忽然意识到他说的是真的。他不会因为她的任何诱惑而动摇了。

她退后一步。然后另一只拖鞋也掉了。她就站在那里光着脚,看着他,一句话也不说。眼泪还在流,但哭不出声音了。

“我们以后还是住在一起。”林磊没有看她,低头看着地上她跑丢了一只拖鞋的脚,“还是睡一张床。还是每天早上一起吃早饭。还是周末一起看电视。你还是我最重要的家人。只是不能再做那些事了。”

林晚晴没有说话。她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过了很久很久,久到客厅里的挂钟敲了几下,她才用沙哑的声音说了一句:“……那你能不能至少抱着我睡。”

林磊在她面前蹲下来,伸手把她整个人捞进怀里,托着臀部把她抱起来,像抱一个孩子。她条件反射地用腿环住他的腰,把下巴搁在他肩头。他一手托着她,一手扶着她的后背,把她抱进卧室,轻轻放在床上。然后自己在旁边躺下,把她揽进怀里,拉过被子盖住两个人。林晚晴把脸埋进他胸口,闭上眼睛,没有再说话,只是把攥着他衣服的手指慢慢松开了。过了很久,她的呼吸终于平稳下来,睫毛不再颤动了。

林磊低头看着怀里睡着的人,轻轻把被子往她肩上拉了拉,然后抬头看着天花板。

他在想——这样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她还在这里,还在他身边,还会在他怀里睡着。也许以后她会慢慢接受,也许以后她会找到另一个可以爱的人。到那时候他会放手,会站在她身后,看着她走向属于她的人生。但在那之前,他会守着她。不是作为恋人,是作为哥哥。

窗外的月亮细细弯弯,和很多很多天前一样。小金鱼在床头柜上安静地游着,丑兔子歪歪扭扭地靠在枕头边。

一切都还没有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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