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了两息,右手拇指在纱布边沿上抠了一下,抠出一小截松的棉线来。她盯著棉线,嗓音低了一截。

“秦家还认我么?”

贾芸看著她的侧脸。

暗道,秦业那头的情况他已让陈守安打听过了,老人家自从女儿嫁入寧府后便少有往来,可逢年过节的礼从未断过。

“秦老爷那头,我会去信。你是他养大的女儿,和离不是你的错。”

秦可卿將嘴唇抿了抿,抿完了又鬆开。棉线被她绕在指头上,绕了一圈又放下来。

“那和离之后……我住哪儿?”

这句话搁下来,屋里的空气都沉了半寸。

贾芸將碗搁在桌面上,碗底磕出一声轻响。

“嫂子,这个问题,不该你操心。”

秦可卿抬眼看他。

贾芸的目光沉稳,没有闪避。

“我既然开了这个口,后头的事我一件一件办。”

秦可卿攥著膝上黛玉赠的兰草帕,手背绷起细筋。帕角那枝淡青的兰草贴著她的掌心,针脚细密,隔著纱布也透的过来。

她的嘴唇又动了一下。这回不是要说话,是在抖。

可嘴角偏偏是弯的。

抖著,弯著,两样东西搅在一处,搅的她自己都分不清是哪一种。

屋里安静了许久。

久到炭盆里又一根柴火塌了,灰烬堆出盆沿半分。

秦可卿將目光从窗外收回来。

她看著贾芸的面孔。

午后的光从半开的窗格子里照进来,照著他一条胳膊和半边肩膀。天青色直裰袖口磨出了白边,这个细节她从前没留意过。

她想起那天他推开东跨院大门的样子。

想起游廊上他解开衣襟露出短刀的样子。

想起角门前他站在马车旁边点头的样子。

想起上回他说不会只活一天的。

她將右手搁在膝上,纱布底下的掌心攥了攥,攥了两息,忽然鬆开了。

鬆开的时候,嗓音极轻,只有微弱的一口气。

“我签。”

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眼泪无声的淌下来。从眼角顺著颧骨滑到下巴,落在藕荷色夹袄的领口上,洇成一个深色的点。

可她的嘴角是弯的。弯了多久她自己也不知道。

贾芸看著她的面孔。泪痕和笑意搅在一处,搁在这间闷著药味的屋子里,搁在午后灰濛濛的光里。

他从袖中取出一方乾净的帕子递过去。

秦可卿接过帕子,在眼角按了按。按完了將帕子折好,搁在膝上。

贾芸站起来。

“嫂子好好养身子。和离书的事,我来办。”

秦可卿嗯了一声。

他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帘前的时候,身后传来秦可卿的声音。

“芸二爷。”

贾芸的脚步顿了半息。

她的嗓音低低的,每个字之间都隔著一口气。

“那方帕子……你还留著么?”

贾芸没回头。

他的手指搭在门帘的布面上,停了一息。

“嫂子绣的红梅,针脚虽歪了些,”他的嗓音极淡,“可暖的很。”

隨后將手从门帘上收回来,按在胸口外袍夹层的位置,轻轻拍了一下。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夹著哭腔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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