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把还在桥头噼噼啪啪地烧著,固定浮桥的绳索已经被砍出了几个豁口,但没有断。

他蹲下来看了一眼,站起来对澶州守將李继隆说了一句话:他们急了。

李继隆说:“是急了。再不谈成,马就得先饿死了。河北地面上能抢的已经被抢光了,再往远处派征粮队就得撞上咱们河东来的援军。”

寇准说:“让他们再急两天。”

他在城楼上每天照常看辽军的营火。

营火一天比一天稀薄,他数过,比刚来时少了將近一半。

不是辽军想少生火,是能烧的东西都被砍光了。

他回到籤押房,真宗正在批军报。

真宗问谈判有进展吗,寇准说曹利用还在谈,辽军那边撑不了多久了。

真宗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那就再等等。

几天之后,辽军最后一次尝试突破澶州防线。

这次规模不大,但来得很突然——一队骑兵趁清晨薄雾摸到东侧浅滩,试图强渡。

守军的床子弩在雾里看不清目標,辽军一度衝到了河心。

城墙上改用了火箭,一排排带著火光的箭矢从城头倾泻而下,把河滩上的芦苇丛点燃了一大片。

辽军骑兵被火光逼退,丟下几匹马撤回北岸。

寇准接到消息时正在籤押房里和真宗议事。他听完传令兵的稟报,只问了一句:浮桥还在吗。传令兵说浮桥安好。寇准说那就没事。

真宗看著寇准,忽然问了一句:寇爱卿,你说萧太后现在在想什么。

寇准想了想说:她在想怎么体面地收场。萧太后掌权三十年,从来不会空手回去。但这次她手里的牌打光了。澶州城攻不下来,萧挞览死了,耶律隆庆也冲不动。她的谈判使者已经在我们的籤押房里坐了好几天,条件从割地退到了岁幣。她现在要的不是贏,是一个能让她回去跟契丹贵族交代的价码。

真宗听完,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河对岸辽军的营帐还在,但篝火的烟雾已经稀薄得像一层薄纱。远处能看到辽军骑兵正在拆除部分帐篷,装车往北运。

辽军开始分批北撤了。

不是全军撤退,是先把伤兵和輜重往后方送。这是谈判即將结束的信號——萧太后已经在为撤军做准备了。

寇准也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对岸。他说:陛下,澶州这一仗,打完了。

真宗站在窗前,看著河对岸正在收拾营帐的辽军。

他想起几个月前在汴梁的朝堂上,有人主张迁都金陵,有人主张逃往成都。

想起寇准说“谁提议逃跑就先斩了提议逃跑的人”。想起自己在澶州北城的城楼上蹲在雉堞后面啃饼的那个早晨。

他转过头对寇准说:寇爱卿,谢谢你。

寇准愣了一下。他跟了真宗这么多年,从来没听皇帝说过这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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