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点,一辆黑色林肯准时停在酒店门口。隆美加导演亲自从车上下来,穿著一件花格子衬衫,袖子卷到手肘,胸口別著一副墨镜。他的头髮比去年在船上见到时更白了一些,但精神很好,脸上掛著那种美国人特有的、毫不掩饰的热情笑容。他看到沈逸川站在酒店门口,大步走过来,紧紧握住他的手,用力摇了摇。

“沈!好久不见!你的剧本太棒了!製片厂的人读完都疯了,说这是他们见过最有趣的商业片剧本!”他的英语很快,带著浓重的美国口音,沈逸川只听懂了“沈”“剧本”“太棒了”几个词。穆晚秋在旁边翻译,沈逸川点了点头,说了声“谢谢”。

隆美加注意到穆晚秋,愣了一下。他当然认识她——去年在船上见过,但那时候她叫林婉清,是沈逸川的太太。现在她是谁?他看了沈逸川一眼,又看了穆晚秋一眼,没有问。沈逸川介绍说:“这是我的翻译。”

隆美加笑了,伸出手跟穆晚秋握了握。“翻译?沈,你请了一位这么厉害的翻译?她可是连邱吉尔都佩服的人。”穆晚秋没有接话,只是笑了笑。

车子驶出酒店,沿著日落大道往西开。好莱坞的街道两旁是棕櫚树,高高的,叶子在阳光下闪著银光。路边有巨大的电影gg牌,有的已经褪色了,有的是新掛上去的。隆美加坐在副驾驶座上,不停地回头跟沈逸川说话,语速很快,穆晚秋翻译得也很快。沈逸川听著,偶尔点头,偶尔说一句“嗯”。

片场在好莱坞的一处摄影棚里,离环球影城不远。隆美加带他们走进摄影棚,大门推开,里面是一个巨大的空间,灯光、电线、布景乱七八糟地堆在一起。工作人员正忙著搭建史密斯夫妇的家——客厅、厨房、臥室,每一个房间都是按照剧本里的描述做的。几十个人在布景间穿梭忙碌,有人扛著道具枪,有人推著架子,有人在调试灯光。沈逸川站在片场门口,看著那张大沙发——深棕色的皮质沙发,茶几上放著两杯假酒,墙上掛著一幅抽象画。

穆晚秋站在他旁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这就是他们打架的地方?”

隆美加听到了,笑著用英语说了一大串,穆晚秋翻译。“他说,是的。他们在这里打了一架,把房子炸了。这是整部电影的高潮。他说,他花了整整一个星期设计这场戏,什么机关枪、手榴弹、火箭筒,全用上了。他说,他保证观眾会笑到肚子疼。”

沈逸川想像著那场戏拍出来的样子,嘴角也弯了一下。

他们去看了枪战场面的拍摄。沈逸川原以为能看到真枪实弹、火花四溅的场面,结果只是一群演员在蓝幕前摆姿势,手里拿著道具枪,对著空气射击。导演喊“action”,演员们开始“开枪”,嘴里发出“砰砰”的声音。沈逸川看了几分钟,有些失望。穆晚秋注意到他的表情,低声说:“你以为拍电影是真打?”

沈逸川摇了摇头。“不是。我以为至少能看到点火花。”

穆晚秋说:“火花是后期加上去的。你写剧本的时候不是写得很热闹吗?现在知道了吧,写比拍容易。”

隆美加走过来,拍著沈逸川的肩膀,又用英语说了一段。穆晚秋翻译:“他说,等后期製作做完,你就能看到效果了。他保证,比你想的还精彩。他还说,他想邀请你担任正式编剧,不只是一个故事提供者。他可以跟製片厂谈更高的片酬,让你留在美国,参与整部电影的创作。”

沈逸川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看穆晚秋,穆晚秋没有表情,只是等著他说话。

在回去的车上,穆晚秋坐在他旁边,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口了。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你不该答应。你留在美国,方若云怎么办?孩子们怎么办?你的小说谁来写?你答应过张一鹤,连载不能断。你答应过克己,很快回去。你答应过方若云,等这趟忙完就回家。”她顿了顿,“你不是一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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