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逸川沉默了很久。窗外的棕櫚树一棵一棵地向后退,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车窗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想起方若云,想起她在机场送別时红著眼眶但没有哭的样子,想起她在电话里说“家里一切都好”的声音。他想起克己,想起他在电话里喊“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他想起念祖,想起他在机场说“家里有我”。他想起怀瑾,想起她拉著方若云衣角的样子。他答应了他们,很快回去。他不能食言。

回到酒店后,沈逸川拨通了隆美加的电话。穆晚秋在旁边替他翻译。他说:“隆美加先生,谢谢您的邀请。我不能留在美国。家里还有人在等我。但如果有续集,我可以帮忙看看剧本。不收费。”

隆美加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段话。穆晚秋翻译:“他说,他理解。家庭永远是第一位的。他说他会把样片寄给你,让你在家里看。他还说,如果有续集,第一个找你。”沈逸川说:“谢谢。”

穆晚秋掛了电话,看著沈逸川。

“你真的捨得?隆美加给了你那么好的条件。留在美国,你可以写更多剧本,赚更多钱。方若云和孩子可以接过来,在这里生活。比香港好。”

沈逸川看著窗外。洛杉磯的暮色正浓,天空是深蓝色的,好莱坞山上的白色字母在夜色中像几颗不灭的星。远处棕櫚树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摇著,沙沙地响。他看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捨得捨不得,都得舍。我答应过你,写完这趟就回去。”

穆晚秋看著他。“你答应过的是方若云。”

沈逸川说。“也答应过你。”

穆晚秋没有再说话。

夜里,沈逸川一个人站在窗前。洛杉磯的夜景在眼前展开,万家灯火,一格一格的,像是一个巨大的蜂巢。远处的好莱坞山在夜色中若隱若现,山上的字母亮著灯,像一排沉默的哨兵。穆晚秋已经睡了,她今天在片场站了一天,腿都肿了。他听到她均匀的呼吸声,从身后传来。他深吸了一口气,拉上了窗帘。

他想起今天在片场看到的那些场景。那个被炸掉的家,那张深棕色的皮质沙发,茶几上那两杯假酒。他想起约翰和简,那两个互相隱瞒身份的杀手,他们在家里打了一架,把房子炸了,然后联手对付派他们来的老板。他想起隆美加说的那句话——“家庭永远是第一位的。”

他苦笑了一下。家庭永远是第一位的。说这话的人,是一个美国人,一个导演,一个在好莱坞拍了半辈子电影的人。他不需要面对两个女人、三个孩子、一个在香港、一个在巴黎、一个在洛杉磯。他不需要选择。沈逸川需要。

他走回床边,在穆晚秋旁边躺下来。她没有醒,呼吸还是那样均匀。他闭上眼睛,听著她的呼吸,听著窗外风吹棕櫚树的声音。他想,明天还要去製片厂见那些穿西装的人,还要回答那些他不想回答的问题。

下个月还要坐飞机回去,回到香港,回到方若云身边,回到孩子们身边。他不能留在这里,不能像约翰和简那样把房子炸了然后一走了之。他的房子在香港,在香港的九龙塘,在那条梧桐树成荫的街道上。那是他和穆晚秋一起买的,是方若云每天打扫的,是克己长大的地方。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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