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日本政府的抗议和德国右翼的指责,沈逸川在美国报纸上发表了一则简短声明。穆晚秋替他起草了英文稿,他看了两遍,改了一个標点,签了字。声明见报后,被多家报纸转载,香港《大公报》全文翻译刊登。

声明全文如下:

“《高堡奇人》只是架空歷史小说,並非对现实歷史、现实国家以及现实民族的任何影射和誹谤。至於书中写到的日本占领军在旧金山的所作所为,其实与歷史上日军在中国、朝鲜、东南亚各国占领区的真实暴行相比,连百分之一都不到。相比抗议一本小说,日本更应该反思歷史。至於德国某些团体的抗议,我只想说一句:小说中希特勒的形象,是基於歷史资料的合理文学想像。如果你们不满意,可以自己写一本——写希特勒如何英明神武、如何领导德国贏得战爭、如何建立一个千年不灭的帝国。那是你们的自由。”

穆晚秋把声明递给沈逸川检查。沈逸川读完,放下笔。“是不是太冲了?”

穆晚秋说。“你写都写了,还怕冲?日本人都抗议了,你还指望他们给你发感谢信?”

沈逸川笑了一下,签了字。

《纽约时报》隨后发表了一篇长篇评论,文章写道:“李少將在不列顛党卫军中虚构了英国被德国占领,英国人没抗议;德国被写成疯老头,德国政府没抗议,一些在美国的右翼分子抗议了。美国被日本占领,美国人看得挺开心;日本人自己反而抗议了。有趣的是,德国人抗议的是把希特勒写成了疯老头,而不是抗议小说中德国贏得战爭、建立了『千年帝国』。他们並不反对德国贏了二战,他们反对的是把贏了之后的德国写得不好。这种心態,一目了然。英国人怕被占领,所以看《不列顛党卫军》的时候心头一紧。美国人从来没被占领过,所以看《高堡奇人》的时候觉得刺激。日本人占领过別人,现在还被美国人占领著,所以他们最怕占领他们的美国人知道他们占领中国领土的时候是如何做的。”

穆晚秋在洛杉磯的酒店房间里读完这篇评论,笑著对沈逸川说:“你写的不是小说,是一面镜子。谁照谁心虚。”

沈逸川靠在沙发上,看著天花板。窗外洛杉磯的暮色正在褪去,好莱坞山上的白色字母在夜色中越来越亮,像几颗不灭的星。他忽然说了一句:“你觉不觉得,我写的其实不是架空歷史?我写的不是歷史,是人心。”

穆晚秋看著他,沉默了一会儿。“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总结了?”

沈逸川说。“跟你学的。你总结我写的书,总结了几十万字了。我再学不会,就太笨了。”

穆晚秋嘴角弯了一下,没有接话。

电话铃响了。穆晚秋接起来,是银行打来的,通知稿费已到帐。她用英语跟对方说了几句,然后掛了电话,拿起茶几上的帐本,一笔一笔地算。手指在数字上移动,嘴角微微翘了起来。沈逸川凑过去看,穆晚秋把帐本翻过来扣在桌上,学著他以前说话的口气:“先別看,等回香港一起算。”

沈逸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学我。”

穆晚秋说。“跟你学的。你以前不让我看,现在我也不让你看。”

沈逸川伸手去抢,穆晚秋把帐本藏到身后。两个人在沙发上闹了一阵,最后沈逸川放弃了,靠在沙发上。“行,不看。你说了算。”

窗外,洛杉磯的夜色沉沉,棕櫚树在路灯下投下长长的影子。远处的好莱坞山上,白色的字母在夜空中闪闪发亮。穆晚秋把帐本从身后拿出来,放在茶几上,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摩挲著。

“你说,日本人和德国人会不会真的告你?”

沈逸川想了想。“不会。他们告不贏。架空歷史,不违反任何法律。他们只能抗议,抗议完了就完了。过几天,就没人记得了。”

穆晚秋看著他。“你不怕?”

沈逸川摇头。“不怕。我又不在日本住,也不在德国住。我怕什么?”

穆晚秋把存摺收好,站起来,走到窗前。洛杉磯的夜景在她眼前展开,万家灯火,一格一格的。她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对沈逸川说:“明天还要去出版社签字。早点睡。”

沈逸川站起来,走到她身边。两个人並肩站在窗前,谁也没有说话。窗外的风吹过棕櫚树,叶子沙沙地响,像是在低声说著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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