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场里乱成一锅粥。

《史密斯夫妇》的拍摄已经耽搁了快两个星期。饰演约翰的男演员怎么也演不出那种“想杀死对方又下不去手”的感觉,饰演简的女演员也找不到节奏。两个人面对面站著,手里举著道具枪,眼神里只有尷尬,没有杀气。导演喊了无数遍“卡”,嗓子都喊哑了,越拍越不对劲。

隆美加把剧本摔在桌子上,在片场来回踱步。助理导演小心翼翼地问要不要再试一条,隆美加瞪了他一眼。“试什么试?他们两个演不出来!不是演技的问题,是——他们没有那种东西!那种——你明明想杀了对方,但你心里知道你不会下手。他们演不出来,因为他们没经歷过。”

他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目光穿过片场,落在角落里那两个人身上。

沈逸川和穆晚秋正坐在一把摺叠椅上,肩並肩,谁也没有说话。沈逸川手里拿著一份当天的报纸,没翻。穆晚秋端著一杯咖啡,没喝。两个人像两棵种在一起的树,根缠著根,枝叶却各自伸向不同的天空。隆美加盯著他们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大步走了过去。

“沈,穆,我需要你们帮忙。”

穆晚秋抬起头,用法语翻译给沈逸川听。沈逸川放下报纸,看著隆美加。“帮什么?”

“示范。你们两个上去,演给他们看。就演——夫妻在家里打架。从一对普通的、互相看不顺眼的夫妻,变成两个想置对方於死地的杀手。”隆美加的手在空中比划著名,语速越来越快,“你们不需要剧本。你们就是约翰和简。你们就是那个——睡在一张床上,却互相瞒了二十年的那两个人。”

沈逸川看了穆晚秋一眼。穆晚秋看了他一眼。两个人对视了两三秒,都没有说话。隆美加以为他们要拒绝,正要再劝,沈逸川忽然开口了。

“行。”

穆晚秋把手里的咖啡杯放在椅子的扶手上,杯底磕在铁管上,发出一声轻响。她站起来,把披在肩上的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里面穿著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

“你要是有什么火气,今天正好发出来。”沈逸川的声音不大,只够两个人听到。

穆晚秋看著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不是笑,是那种“你確定要这样”的確认。

两个人走到布景中央。灯光师调整了灯位,摄影师扛著机器对准他们,但没有打开,只是为了熟悉这个场景,场记拿著场记板站在一旁。原来的两个演员退到一边,一个靠在墙上,双臂抱在胸前,表情不太好看;另一个低著头,手指绞在一起,没敢看。

隆美加坐在摄像机后面,说了一声“action”。

穆晚秋站在客厅中间,沈逸川站在她对面,中间隔著一张茶几。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只是看著对方。片场安静了下来,连灯光师都放下了手里的工具,蹲在地上看著。那种安静不是没有声音,是所有声音都被某种说不清的东西掐住了。

穆晚秋先动了。她把茶几上的花瓶推倒,花瓶摔在地上,碎了。水溅出来,花散了一地。沈逸川没有后退,他的眼睛盯著她,像一头被逼到墙角的野兽,隨时准备扑出去。穆晚秋拿起茶几上的杂誌,朝他脸上摔过来。沈逸川没有躲,杂誌擦著他的耳朵飞过去,纸页在空中散开,落在地上。他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穆晚秋的另一只手已经抄起了檯灯,朝他脑袋砸过来。沈逸川偏头躲过,檯灯砸在沙发上,灯罩歪了。他鬆开她的手腕,后退一步,从腰间拔出了一把道具枪——那是场务隨手放在桌上的空包弹道具枪,他没检查弹匣,穆晚秋也从桌子底下摸出了一把藏在暗格里的道具枪。

两个人同时举枪,枪口对著对方,隔了不到两米。

片场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不是害怕,是那种——看到了某种不该看到的东西时的本能反应。穆晚秋的眼神变了。不是演员的眼神,是一个人真的想杀另一个人的眼神。那种冷,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沈逸川的眼神也变了,不是愤怒,是一种压抑了很久、终於可以释放的东西。两个人对峙了几秒钟,谁也没有扣扳机。然后穆晚秋先放下了枪,嘴角弯了一下,那种笑比哭还难看。

沈逸川也放下了枪。

然后穆晚秋一脚踹在他胸口。

这一脚是真的。沈逸川后退了三步,撞在墙上,闷哼了一声。片场里有人站起来了。穆晚秋没有停,她衝上去,抄起茶几上的玻璃杯子朝沈逸川脸上砸,沈逸川偏头躲过,杯子砸在墙上,杯子碎片弹了出来。他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把她甩到沙发上,整个人压上去,手掐住她的脖子。不是演戏的那种掐,是手指收紧、青筋暴起的那种掐。穆晚秋的脸涨红了,她的手在沙发垫子下面摸索,摸到了一把藏在那里的道具匕首。她拔出匕首,朝沈逸川的肩膀捅过去。沈逸川鬆手躲开,匕首刺进了沙发的靠背,划开一道口子,里面的海绵翻了出来。

两个人从沙发滚到地板上,又从地板打到厨房。道具厨具叮叮噹噹地掉了一地,锅碗瓢盆满天飞。穆晚秋抄起平底锅砸在沈逸川背上,沈逸川闷哼了一声,转身夺过平底锅,反手甩出去,平底锅砸在冰箱门上,冰箱门弹开了。他从抽屉里摸出一把道具切肉刀,穆晚秋抄起一把剪刀,两个人在厨房的灯光下对峙。没有人说话,只有喘息声。

隆美加没有喊“卡”。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攥著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摄影师扛著机器,镜头追著那两个人,不敢眨眼睛。原来的那两个演员站在角落里,一个张著嘴,一个捂住了嘴。

沈逸川和穆晚秋从厨房打回客厅。沈逸川抄起一把道具衝锋鎗,穆晚秋从沙发垫子下面摸出了一把道具霰弹枪。两个人站在客厅的两端,隔著一地的碎玻璃、翻倒的茶几、歪了的沙发,用枪对著对方。

穆晚秋扣了扳机。空包弹的声音在摄影棚里炸开,震得天花板上的灯晃了晃。沈逸川侧身躲进厨房,子弹打碎了身后的玻璃窗。他从厨房探出头,还了一梭子。穆晚秋翻身滚到沙发后面,子弹打烂了靠垫,羽毛飞了一地。两个人打红了眼,道具子弹打光了,换成拳脚。沈逸川一拳打碎了道具鱼缸,水溅了一地,假鱼在地板上弹了两下。穆晚秋一脚踢翻了道具书架,假书散了一地。两个人滚在地上,浑身湿透,头髮上粘著假羽毛,衣服上全是水。

穆晚秋骑在沈逸川身上,手里的道具匕首抵著他的喉咙。沈逸川的双手攥著她的手腕,青筋暴起。两个人都喘著粗气,头髮贴在额头上,脸涨得通红。穆晚秋的眼里有泪,不是哭,是那种——打了半天、分不出胜负、也分不出对错的疲惫。沈逸川的眼里也有东西,不是恨,是那种——我想让你贏、但你不能贏得太容易的复杂。

沈逸川鬆开了手。

穆晚秋的匕首停在他的喉咙上,没有落下去。

两个人对视了很久。

“卡。”隆美加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不大,但在安静的片场里听得很清楚。

沈逸川鬆开手,穆晚秋从他身上站起来,把匕首扔在地上,金属碰撞的声音清脆,像是一声嘆息。沈逸川坐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羽毛,站起来。两个人站在一片狼藉的布景中间,谁也没有看谁。

片场安静了大概十几秒。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灯光师忘了调灯,摄影师忘了关机,场记手里的场记板悬在半空中。隆美加站起来,走到两个人面前,看了看沈逸川,又看了看穆晚秋。

“你们两个,不是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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