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林之砚一个人睡在302室里,辗转反侧,好久睡不著。他忽然想起家来了,想起母亲,想起大哥一家,想起杏树林……离家一千多公里,来到这平原,来求学,將来会怎样呢?而杏树湾一直就在那里,靠村庄周围每人六分地和马家滩新水地六分地为生!吃粮没问题,要说赚钱真是没著落。杏树湾再没有其他资源。

苏晚禾也好久了睡不著,也许第一次出远门的缘故,她也辗转反侧想了很多,想了母亲,家,杏树湾,杏树林,还有林之砚……想起林之砚,她就觉得心安,觉得安全踏实,自从那次他以命相搏救她的时候,她就从身心上完全震撼了,就想这一生都把自己交给他……

另外两个姑娘也好像睡得不踏实。扎马尾的江城姑娘叫做海丽娜,短髮的本地姑娘叫齐亚芳。此时她们虽然睡了,但是明显没有睡著。齐亚芳说:“苏晚禾,你的老乡真不错啊!长得帅,人还好!而且他身上有一种气质让人著迷!听说中文系美女特別多,你可要看紧点,不要让別的美女抢走了,呵呵呵!”

苏晚禾没有说话,心里却明显有点触动。也不知多久,三个女孩才睡著了。

第二天,陆陆续续都有新生报到,宿舍里也陆陆续续都满了,男女生每个宿舍六个人,都是高低床铺。每个宿舍一个六联木柜,每人一小格,无锁。靠门的两副床上铺常常无人选,都放置著同学们的皮箱等物。

林之砚和苏晚禾骑了一辆自行车,將中海大学跑了一遍。晨光透过樟树叶的缝隙洒下来时,林之砚已经推著那辆二八大槓等在五號楼楼下。车把上掛著两个白面馒头,是他早起去食堂买的,还温乎著。苏晚禾跑下楼,齐耳的短髮沾了点晨露,像刚从杏树湾的田埂上跑回来。“海丽娜和齐亚芳说要补觉,咱先走吧。”她接过馒头,指尖碰到车把上的铁铃鐺,叮铃一声脆响,惊飞了枝头的麻雀。

自行车穿过宿舍楼群,林之砚蹬得稳当,苏晚禾坐在后座上,数著路边的路牌——“文渊路”“博雅路”“知行路”,每个名字都透著书卷气。“昨儿老教授说,这学校民国时叫『中海公学』,后来合併了周边三所院校,才成了现在的综合性大学。”林之砚的声音顺著风飘过来,“你看那边的物理系楼,墙面上还嵌著建校时的奠基石。”

苏晚禾顺著他指的方向望去,一栋青砖建筑爬满了爬山虎,门楣上的铜字泛著柔光,与旁边崭新的计算机学院大楼形成奇妙的呼应。“听说光学院就有二十三个,”她扒著他的肩膀笑,“比咱村的姓氏还多。”

行至一片开阔处,眼前忽然铺开一片水光。湖面约莫百十来亩,岸边栽著垂柳,风一吹,枝条就垂到水里打旋。湖中央有座石拱桥,桥头立著块石碑,刻著“砚禾湖”三个篆字。林之砚猛地捏了剎车,自行车“吱呀”一声停在路边。

“砚……禾?”苏晚禾跳下车,跑到石碑前,手指抚过那两个字,心跳忽然乱了节拍。“砚是你的砚,禾是我的禾?確实如此!”她回头望林之砚,他正站在阳光下,睫毛上沾著光,眼里的惊讶比她还甚。

守湖的老大爷拎著水壶走过来,见他们对著石碑发愣,笑著搭话:“这湖可有年头了,早先是片稻田,五十年代挖成湖,名字是当时的校长题的。听说那位校长爱读《楚辞》,『砚』取『文房』之意,『禾』取『嘉禾』之象,很有楚风韵味。”

林之砚蹲下身,指尖蘸了点湖水,在石碑底座上轻轻划著名。水痕很快干了,却像在两人心里刻下了印。“杏树湾的深沟里,咱小时候刻过的名字早被雨水冲没了。”他忽然抬头,眼里的光比湖面还亮,“这儿的名字,怕是冲不掉了。我和你自幼在一起,从来没有分开过,谁知道这里竟然有我们的名字,是不是上苍早就安排好了?我们的生命程序里就设计好了要来此地上学?”

苏晚禾没说话,只是望著湖里的倒影。她和林之砚的影子挨得很近,被柳枝搅得晃晃悠悠,特別像在杏树林里並排坐著的模样。齐亚芳的话忽然在耳边响起来——“中文系美女多,你要看紧点”,她悄悄攥紧了衣角,又觉得好笑,这湖的名字都透著缘分,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绕著砚禾湖慢慢骑,林之砚指著湖心的小岛:“那上面有座亭子,叫『听涛轩』,沈从文先生来讲课时,常去那儿喝茶。”他蹬著车往湖边的文史馆去,馆內的玻璃柜里摆著泛黄的讲义,其中一叠的封面上,赫然写著“沈从文民国三十六年小说创作谈”。旁边的照片里,长衫先生坐在藤椅上,面前的石桌上摆著个粗瓷茶杯,背景正是那座听涛轩。

“他讲《边城》的时候,会不会想起湘西的沱江?”苏晚禾盯著照片,忽然觉得眼眶发热。林之砚替她拂去落在肩头的柳丝:“说不定也想起过咱这样的年轻人,背著包从远方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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