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那钟楼……
走到城墙中段,风忽然大了些。苏晚禾的帆布包带又滑了,这次林之砚没直接碰,而是解下自己的腰带,在她包带上绕了两圈,打了个结实的结。“这样就不会掉了。”他低头繫结时,发顶蹭过她的耳廓,苏晚禾缩了缩脖子,听见自己心跳撞得城墙都在响。
中午坐在垛口吃清真饼时,苏晚禾忽然指著远处的烟囱:“你看那烟飘的方向,跟咱老家麦收时一模一样。”林之砚顺著她指的方向望去,忽然笑了——烟团慢悠悠地盪著,真像小时候他们在麦秸垛上看的云。他把自己饼里的芝麻挑出来,都放在她饼上,像撒了把碎星子。
“对了,”苏晚禾忽然想起什么,从包里掏出封信,“给家里寄信的时候,顺便帮我也寄一份”林之砚接过时,指尖碰著她折的纸船,像触到了十几年前的夏天——她也是这样,把写著“赞赞是笨蛋”的纸船,放进深沟的小溪里,他追著船跑了半里地,最后却把船小心地收进了铁皮盒。
暮色漫上来时,他们坐在城墙根下,看夕阳把彼此的影子拉得老长,几乎要缠在一起。
“明天该上课了。”苏晚禾轻声说,指尖无意识地抠著砖缝里的草。林之砚“嗯”了声,从包里掏出个东西——是块磨得光滑的杏核。
苏晚禾捏著杏核,指腹蹭过上面的纹路——是他刻的,两株挨得很近的小草,草叶缠在一起。
她把杏核握紧,贴在发烫的脸颊上,看见林之砚的影子正慢慢往她这边挪,快要碰到时,又忽然顿住,像怕惊飞了什么似的。
远处的钟鼓楼敲了暮鼓,咚——咚——声浪漫过古城墙,把两人的影子震得轻轻的晃。苏晚禾想起他替她系包带时,呼吸扫过她颈窝的痒;想起他把芝麻挑给她时,睫毛上沾的饼渣。
这些细碎的、像砖缝里的草一样悄悄滋长的东西,原来已经爬满了十几年的光阴。她没说话,只是往他那边挪了挪,直到两人的影子在暮色里彻底交缠在一起,像两株长了太久的藤蔓,早就分不清哪枝是他,哪叶是她。
林之砚的肩膀僵了僵,却没动。晚风吹起他的衣角,扫过她的手背,像句没说出口的话,温柔地,落进了彼此心里。
晚上七点钟,林苏二人回到了宿舍,其他的人早回来了。七天假期便结束了。苏晚禾的宿舍里,嘰嘰喳喳的,海丽娜狡黠地问:“晚禾,去哪了?脸怎么这么红!呵呵!”
苏晚禾静静地说:“古城墙上看了看!走教室吧,上自习了!”
放假回来的第一堂《大学英语》课,季墨然穿著一套西服,抱著课本走进教室时,目光第一时间掠过林之砚的座位。他正低头在笔记本上写著什么,晨光透过窗欞落在他微垂的眼睫上,像镀了层薄金。季墨然清了清嗓子,声音比教案上的示范音更柔和些:“今天我们从基础对话练起,林之砚,你来和我配合读这段吧。”
林之砚抬头时,正对上她递来的眼神,那目光里带著不易察觉的鼓励。他站起身,指尖在课本上划过“日常问候”的標题,喉结微动:“good morning, teacher.”话音刚落,季墨然便笑著接话:“morning. did you have a good holiday?”她特意放慢语速,尾音轻轻上扬,像是怕他跟不上节奏。
练到情景对话时,季墨然忽然指著窗外的梧桐树:“比如现在看到落叶,你可以说『the leaves are falling like butterflies』,试试?”林之砚重复时,“butterflies”的尾音有些发紧,她立刻抬手示意:“別紧张,舌尖轻触上齿齦,像这样——”她走到他课桌旁,拿起他的笔,在笔记本空白处画了只简笔画蝴蝶,翅膀上特意描了两道弧线,“跟著这弧线的弧度读,就自然了。”
粉笔灰落在讲台上时,《古代文学作品选》的老师,居然仍然是教《古代汉语》的周老师。他已在黑板写下“《桃花源记》”四个大字。他推了推老花镜,目光扫过前排:“林之砚,你来说说『缘溪行,忘路之远近』里的『缘』字,为什么不用『沿』?”林之砚刚开口,苏晚禾悄悄把自己標满注释的课本往他那边推了推,书页上“缘有隨性、偶然之意,更显寻路时的悠然”一行小字格外显眼。他瞥见时,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声音也稳了几分:“『缘』比『沿』多了层无意而为的意味,更贴合渔人误入桃源的心境。”周老师点头讚许,苏晚禾在底下偷偷比了个胜利的手势。
往后的日子,图书馆成了林之砚和苏晚禾最常待的地方。清晨七点的阅览室刚开馆,两人就各自抱著一摞书占了靠窗的位置。林之砚的《西方哲学史》旁,总躺著苏晚禾的《唐诗宋词选》,偶尔她会用红笔在他的书页边缘画个小问號,等他翻到那页,便凑过去低声问:“『存在即合理』是不是太绝对了?”他会把笔记本转过去,上面写著密密麻麻的批註,末了总不忘加一句:“你上次说喜欢李商隱的诗,我借了本《玉溪生诗集笺注》,在你书堆最底下。”
季墨然路过图书馆时,常能看见这样的画面:林之砚帮苏晚禾拂去落在书页上的阳光碎屑。她走进阅览室时,脚步会放轻些,走到林之砚身边放下一叠习题册:“这是近五年的四级真题,你基础稍弱,每天做一篇阅读就好,不懂的圈出来,我晚自习给你讲。”说罢,又像想起什么似的,从包里掏出颗薄荷糖放在他手边,“做题困了含一颗,提神。”
周老师则偏爱在古籍部偶遇他们。一次林之砚踮脚够最高层的《全唐文》,苏晚禾在底下踮著脚扶著梯子,两人头差点撞到一起时,周老师捧著《资治通鑑》从书架后走出,轻咳一声:“要找什么书,我让管理员取。”见林之砚手里捏著的书页上满是苏晚禾画的波浪线——那是她標出来的易错字词,老人眼里漾起笑意,“你们这互助学习的劲头,倒让我想起年轻时的光景。”
英语课上,季墨然总会把最难的翻译题留给林之砚,却在他起身前悄悄用粉笔在黑板角落写下关键词;古代文学课上,周老师让苏晚禾背诵《离骚》,林之砚早在她课本里夹了张注音卡。图书馆的檯灯亮到十点时,林之砚会把苏晚禾的保温杯拿去茶水间续满热水,苏晚禾则整理好他散落的笔记,在扉页画只打瞌睡的小猫——那是他熬夜做题时的模样。
就这样,日子像图书馆窗外的爬山虎,悄无声息地爬满了时光的墙。季墨然在作业本上给林之砚的评语从“字跡需工整”变成“思路清晰,继续保持”,周老师则在课堂上笑著说:“林之砚和苏晚禾,一个像严谨的註疏,一个像灵动的集解,倒成了咱们班的『活课本』。”而阅览室靠窗的位置,永远留著两盏相邻的檯灯,光晕里浮动著纸墨香,还有两人指尖偶尔相触时,漾开在心湖里的细碎涟漪。